第四十八章 我房间还蛮大的，玩累了，就躺下睡。
白祇重工。
工程器械维护室内。
惨白的无影灯从天花板上垂直投下，将下方的工作台中央照得纤毫毕现。
在工作台的四周，复杂的机械臂悬停待命，墙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工具，焊枪，柜子里则分门别类地整齐码放着一系列机械组件。
镜头拉近。
工作台中央，特制的维修椅上，爱芮睁开了眼睛。
她的电子眼先是茫然地对焦，映出头顶刺眼的光源。随后，她下意识想转头看看周围。
自己这是...在哪儿？
爱芮试图活动一下手臂，结果感觉肩膀以下，空空荡荡的。
她愣了愣，慢慢地低下头。这一看，差点令她逻辑核心烧掉。
只见自己原本该连接着双臂和双腿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截截光滑的，带着崭新接口的金属断口。
几根颜色各异的线缆从接口里延伸出来，连接到旁边的几个监测仪器上，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她的视线顺着线缆移动，越过冰冷的台面，落在前方另一张稍矮的辅助工作台上。
那里，她的手臂，双腿，正安静地摆放着。手臂被拆解成好几个部分，手指甚至被单独取下，整齐排列。
腿部也是同样待遇，一些明显老化或磨损的零件被替换下来，放在旁边的零件盘里，像等待处理的证物。
爱芮的电子眼骤然收缩，视窗里爆开一片乱码符号。
“我...我被拆了！啊啊啊啊！”
一声尖锐的警报从她躯干内部响起，逻辑核心温度瞬间飙升。
下一秒，她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重新上线，她再次睁开眼。
视野还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一个人影正站在工作台边。
那人穿着白色的大褂，下摆和袖口沾着些许深色的油污。
大褂没系扣子，随意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短上衣，和同样修身的工装长裤，勾勒出高挑矫健的身形。
她一只手拿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另一只手则在旁边的平板电脑上不停点按。
似乎是察觉到爱芮的视线，她停下动作，转过身。
是格莉丝！爱芮认出了她。
格莉丝头上还戴着那副红色护目镜，她喝了一口咖啡，看到爱芮醒来，嘴角立刻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哟～，醒啦，爱芮小宝贝？”
“格、格莉丝...小姐？”
爱芮的声音有些茫然。
“对对对！是我！”
格莉丝眼睛一亮，几步凑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语气兴奋：
“看来记忆模块和基础语言逻辑都没问题！逻辑核心也很稳定！”
她放下咖啡杯，开始滔滔不绝：
“你这孩子也太不注重保养了！关节润滑剂早就干透了，好几个电机磨损超标，一些能量线路还有老化，最要命的是你的电池包，都鼓包了你知道吗？再晚点发现，说不定就在哪个角落砰一下，可就不只是关机那么简单了！”
她语速飞快，夹杂着大量爱芮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
老化？鼓包？电机？
爱芮的处理器有点处理不过来，逻辑核心又开始微微发烫。
她忽然想起自己吓晕前看到的景象，惊慌地再次看向自己的身体。
四肢，回来了。并且原本有些暗淡和划痕的外装甲，此刻光洁如新。
她试着轻轻动了动手指，指关节灵活无比，没有丝毫过去那种细微的滞涩感。
她又尝试活动四肢，每一个动作都流畅，精准，动力传输效率高得惊人。
“我的身体...这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崭新的双手，机械耳因为困惑和惊讶，微微动了动。
“感觉如何？”
格莉丝的声音几乎贴着她响起。
爱芮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发现格莉丝不知何时又凑到了极近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子。
那双橙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脸颊也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
“咿！”
爱芮下意识想往后缩。
“哼哼～，经过我亲手改造，翻新，调试，优化后的全新躯体！”
格莉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我可是特意保留了原来的配色和外形设计哦～，毕竟这初始造型实在是太可爱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爱芮光滑的肩膀，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格莉丝的眼神越来越亮，呼吸似乎也粗重了一点。
“像你这么完美的造物，生来就是要被我们机械师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仔细调教...”
眼看格莉丝的状态朝着某个危险的方向一路滑去，爱芮的电子眼里再次冒出代表紧张的螺旋圈圈符号。
“格、格莉丝小姐！请您冷静！冷静一点哇！”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维护室的门被敲响了。
爱芮如蒙大赦，赶紧提醒：“有、有人来了！”
格莉丝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褂，对爱芮眨眨眼：“好孩子，等我一下哦～”
她转身走过去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音调略高的女孩声音就钻了进来：
“老姐！怎么这么慢？”
“哎呀，没想到小不点这么晚还亲自过来视察呀？”
格莉丝笑着拉开门，侧身让开，“我这儿还没收拾完，有点乱。”
“我只是顺路来看看你说的新朋友而已。”
门外的人走进来，个头只到格莉丝腰部，红色的双马尾随着步伐晃动，右眼的眼罩在室内明亮的灯光下有些显眼。
她皱着眉，抬头瞪了格莉丝一眼，“还有，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小不点！”
“嘿嘿。”
格莉丝只是傻笑，从善如流地改口，“好的，遵命，珂蕾妲社长。这样总可以了吧？”
珂蕾妲鼓起脸颊，看起来更气了，最后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把手里的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纸袋塞进格莉丝怀里。
“拿着。”
格莉丝摸了摸温热的袋子：“这是？”
“你的夜宵。”
珂蕾妲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本和安东他们让我顺路带给你的。说看你今晚肯定又通宵。”
“原来如此～”
格莉丝打开袋子，里面是几个还热乎的饭团。她拿起一个看了看，故意叹了口气。
“唉，晚上吃宵夜容易发胖啊，我最近在注意身材管理呢。”
“你——！”
珂蕾妲瞬间炸毛，跳起来就要把袋子抢回去，“不吃还我！”
格莉丝仗着身高优势，轻松地把袋子举高。珂蕾妲蹦了几下都没够到，气得脸颊通红。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格莉丝见好就收，把袋子放低一点，“一起吃？”
“我不吃。”
珂蕾妲抱臂扭头。
“我冰箱里好像还有上次买的，超好吃的焦糖布丁哦。”
珂蕾妲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口水，但嘴上还是很硬：
“小、小孩子才吃的东西，我才不要。幼稚！”
“那真可惜。”
格莉丝耸耸肩，作势要把袋子完全拿开，“只好留给爱芮那孩子了...”
“喂！”
珂蕾妲立刻转回头。
格莉丝目的达到，不再逗她：
“你不是想见见新朋友吗？她就在里面，刚醒，状态不错。那孩子说不定也正想见见你呢。”
珂蕾妲“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可靠一些。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里间。爱芮还坐在维修椅上，好奇地看着走进来的珂蕾妲，珂蕾妲仔细打量她。
这就是格莉丝带回来的，旧型号的高智能构造体？看起来...挺可爱的嘛。
爱芮也在观察珂蕾妲。小小的个子，红色的头发，戴着眼罩，表情很凶，但...总觉得有点可爱。
之前听格莉丝喊她“社长”？这么小的孩子，也能当社长吗？
珂蕾妲敏锐地捕捉到爱芮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和质疑，她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语气不善：
“喂！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是在质疑我吗？”
“啊！不、不是的！”
爱芮吓了一跳，连忙摆手，电子眼慌乱地闪烁。她心里想：糟糕，被看出来了？我的想法难道都写在脸上了吗？
此时看到爱芮惊慌失措的样子，珂蕾妲愣了愣，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反应过度，吓到对方了。她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收敛了气势，但语气还是有点硬：
“好吧，抱歉，是我太敏感了。我叫珂蕾妲·贝洛伯格，是白祇重工的社长。这位是格莉丝，是我们公司的首席机械师顾问，也是我的姐姐。”
“珂蕾妲...社长...”
爱芮慢慢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格莉丝在一旁笑着打圆场：“爱芮你不用紧张，我们白祇重工的大家都很友好的。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没问题的。”
“当成...自己家...”
爱芮抬起头，目光在格莉丝和珂蕾妲脸上来回移动。
珂蕾妲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双手叉腰，微微歪头，表情疑惑：“干嘛？”
格莉丝又补充道：“爱芮，你别看小不点她总是一副凶巴巴，不好接近的样子，但其实她内心可害羞了，而且特别渴望交朋友，是个很好相处的孩子呢！”
“喂！”
珂蕾妲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对着格莉丝就是一通抱怨：
“都说了不要叫我小不点！还有，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是社长！社长！”
此时看着眼前这对姐妹自然而然的拌嘴，爱芮一直紧绷的情绪，忽然放松了一丝。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两个人的关系...真好。
之后，三人简单地聊了一下。珂蕾妲问的问题都很实际，比如爱芮的型号，之前的经历，以及目前的需求。
格莉丝则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爱芮，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时不时记录着什么，眼神里的研究和痴迷丝毫不减。
聊得差不多了，格莉丝清了清嗓子，表情稍微正经了一点：
“爱芮，你的情况我们大概了解了。你现在没有固定住所，对吧？”
爱芮点点头。
“那...你愿不愿意暂时加入白祇重工？”
格莉丝眼睛发亮，“你现在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观察和适应性训练，正好可以住在公司的员工宿舍。我们这里包吃包住，工作...嗯，你可以先从协助我做一些简单的数据记录和零件整理开始，怎么样？”
珂蕾妲也点点头，抱着手臂，用一种“便宜你了”的语气说：“嗯。宿舍费用就从我老姐的工资里扣。”
爱芮愣住了，电子眼里的光芒微微波动。
加入...白祇重工？有地方住？有工作？
自从离开瑟汐的工作室，她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新艾利都庞大的城市缝隙里流浪。白天躲着人群，晚上寻找安全的充电角落，靠着偶尔打点零工勉强维持。
“我...我真的可以...跟你们一起住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
“当然可...”
格莉丝的话没说完，就被珂蕾妲抢了过去：
“你要住的话，我老姐可是求之不得呢。”
珂蕾妲瞥了一眼瞬间紧张起来的格莉丝，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的笑。
“不过你要小心这家伙，她可是...”
“小不点！”
格莉丝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捂住珂蕾妲的嘴。
“你今天累了吧？时间不早了，一会儿我送你回去睡觉！”
珂蕾妲在格莉丝手里挣扎了两下，瞪大眼睛看着她，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求别说”的讯号。
爱芮看了看被格莉丝捂着嘴，瞪大眼睛的珂蕾妲，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眼神里充满期待的格莉丝。
她想起刚才醒来时崭新的身体，想起她们拌嘴时自然流露的温情，想起“当成自己家”那句话。
最终，她轻轻吸了口气，看向格莉丝，慢慢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愿意收留我。我想...我可以试试。”
“真的吗？！”
格莉丝瞬间放开了珂蕾妲，一个箭步冲到爱芮面前，双手紧紧握住爱芮的手，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呼吸也变得急促。
“太好了！爱芮！欢迎加入我们！”
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身体前倾，几乎要把脸贴到爱芮脸上。
“既然如此，我们今晚就一起睡吧！我房间还蛮大的，床也很舒服！玩累了，我们可以躺在床上睡，我还有很多关于你身体构造的疑问，还有好多想法想跟你探讨！我们可以聊一整夜！”
“唉？欸？！欸欸欸——？！”
爱芮的表情管理瞬间失控，电子眼里爆出巨大的惊叹号和混乱的螺旋符号。
她感觉自己刚刚做出的决定，仿佛不是踏入了一个温暖的家，而是...一步踩进了某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后方，终于重获自由的珂蕾妲看着眼前这一幕，无奈地抬起手，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我就知道。”
“老姐这毛病，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