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依赖
时间似乎在此时停滞。
冰凉的液体浸透了天鹅绒,在艾莉西亚的小腿上留下黏腻的触感。那片暗红色的酒渍,破坏了她精心准备的装束。
周围的低语声不绝于耳,其中混杂着毫不遮掩的恶意和虚假的关切。所有投向她的视线都带着审视的意味,让她无所适从。
艾莉西亚的大脑一片空白,羞耻与屈辱的情绪让她无法思考。她的身体僵住,手脚发凉,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眼眶发热,泪水涌了上来,她用力忍住,不让它掉落。
“别哭。”
在她被负面情绪淹没之前,雷恩冰冷而镇定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强行稳定了她混乱的思绪。
“抬头,看着卡尔。”那声音没有感情,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度。
艾莉西亚像是被指令驱动,僵硬地抬起头。她看到卡尔皇子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所覆盖。
“艾莉西亚小姐,你还好吗?”卡尔上前一步,做出准备搀扶的姿态,语气格外温柔,“太不小心了。来人,带艾莉西亚小姐去偏厅处理一下。”
他的举动毫无破绽,既表现了皇室成员的体贴,又暗示过错在于艾莉西亚本人的“不小心”。
“不准让他的人碰你。”雷恩的声音再次出现,含着警告,“听着,现在用你最虚弱、最无助的口气,向他道歉。”
道歉?艾莉西亚愣住了。自己完全是遵照他的指令才落得如此境地,为何还要向这个虚伪的皇子道歉?
“执行。”雷恩的语气不容置疑。
艾莉西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所有的不解与委屈。她抬起因强忍泪水而显得湿润的紫罗兰色眼眸,望向卡尔皇子。她的嘴唇轻微颤抖,脸色苍白。
“对……对不起,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哭腔,“我……我好像有些头晕……是我失礼了,惊扰了您和宾客……”
她没有辩解,把所有问题归结于自己,将自己表现成一个因身体原因失态的可怜少女。
这番应对,连雷恩也在脑海中评价了一句:“不错。”
卡尔皇子正打算说几句表示“体谅”的话,将温柔的形象扮演到底时,一个沉稳的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既然身体不舒服,就该早些说。阿斯特莱亚家的孩子,何时学会了硬撑?”
人群让开一条路。一位身穿墨绿色宫廷长裙,发髻一丝不苟,气质雍容的年长妇人,在两名侍女的陪伴下走来。她胸前是兰斯洛特公爵家族的纹章,那是帝国最古老的家族之一。
伊莎贝拉公爵夫人。她是艾莉西亚母亲生前的挚友,也是帝都社交界有绝对话语权的人物。
“伊莎贝拉伯母……”艾莉西亚看见她,像是找到了依靠,眼泪终于滑落。这滴泪,有真实的情绪,也有刻意的成分。
“行了,别哭,妆会花的。”伊莎贝拉夫人走到她跟前,没看她裙子上的污渍,而是伸出戴着白蕾丝手套的手,替她拭去泪痕。她的动作很轻,但视线却锐利地扫过一旁故作关切的卡尔皇子。
“殿下,”伊莎贝拉夫人的声音平淡,“艾莉西亚这孩子一直被保护着,初次参加这种规模的宴会,有些紧张,身体也不舒服,才会失态。我先带她回去休息。”
这番话表面是解释,实际上完全维护了艾莉西亚。她将缘由归结于“紧张”和“身体不适”,杜绝了所有恶意的猜测。更重要的是,她用“被保护着”这个说法,指出了阿斯特莱亚家族对这位小姐的看重,警告旁人不要多事。
卡尔皇子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伊莎贝拉夫人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原本想以“拯救者”的身份带走艾莉西亚,制造两人关系密切的事实。现在,他却被这位夫人客气地排挤到了一边。
“公爵夫人说得是。艾莉西亚小姐的身体要紧,快带她去休息吧。”卡尔即使不甘,也只能表现出大度。
“多谢殿下体谅。”伊莎贝拉夫人微微点头,随即命令身后的侍卫:“护送小姐回公爵府。”
两名身穿阿斯特莱亚家族盔甲的亲卫立刻上前,护在艾莉西亚两侧,隔绝了周围的视线。
在伊莎贝拉夫人的护送下,艾莉西亚离开了这个让她不快的宴会厅。
坐上返回公爵府的马车,艾莉西亚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车厢里,伊莎贝拉夫人从暗格取出一张柔软的毛毯,盖在艾莉西亚的腿上,遮住了那片酒渍。
“觉得委屈?”老夫人端起热茶,吹了吹气,突然问道。
艾莉西亚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觉得雷恩那小子让你公开难堪,心里很恨他?”
艾莉西亚猛然抬头,惊讶地看着她。
伊莎贝拉夫人笑了笑,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睛里显出洞悉一切的神色:“别这么看我。雷恩出发前,亲自来找过我。他料到卡尔皇子会为难你,也料到你处理不了。所以,他委托我,在关键时候,替他‘收拾局面’。”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一字一句地说:“包括你会在宴会上‘不小心’弄脏礼服,需要一个体面的理由提前退场这件事,也全在他的预料中。”
艾莉西亚的心脏猛地收紧。
原来,一切都在那个男人的计算里。
从她走进宴会厅开始,她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甚至最后以何种方式退场,都是雷恩安排好的。
伊莎贝拉夫人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雷恩设置的保障。
“孩子,你要理解。”伊莎贝拉夫人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今晚那种局面,被卡尔皇子邀请开场舞,你接受或拒绝,都会落入政治陷阱。接受,意味着阿斯特莱亚家族向皇室示弱;拒绝,就是公开羞辱皇室。相比之下,弄脏裙子,以‘身体不适’的理由离开,是代价最小、最稳妥的解决方法。”
“雷恩那小子,虽然行事风格极端,但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你。他宁愿让你承受一时的难堪,也不想让你陷入真正的危险。”
庞大的信息让艾莉西亚的头脑一时无法处理。
她之前的羞耻和委屈,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解释。那不是意外,也不是单纯的出丑。那是一场计划周密的救援。
雷恩让她跌倒,是为了让她能站起来。他让她难堪,是为了让她避开更大的错误。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命令更能让她感到战栗。
回到公爵府,送走伊莎贝拉夫人,艾莉西亚将自己关在房间。她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静静坐在床边,等待九点的来临。
今晚的等待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抗拒和恐惧,反而有一种迫切想要听到他声音的念头。
当通讯水晶准时亮起,艾莉西亚甚至主动凑近了一些。
光幕中,雷恩依旧坐在桌后,神色平静,晚宴上的风波似乎与他无关。
“冷静了?”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艾莉西亚没说话,只是红着眼眶看着他。
“想哭就哭吧。”雷恩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眼神略微柔和了些,“今晚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要勇敢。”
这句夸奖让艾莉西亚再也抑制不住情绪。
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她哭不是因为委屈或羞耻,而是一种事后的庆幸,和一种被完全安排、被彻底掌控所带来的奇怪的安全感。
“为什么要用那种方法……”她哽咽着问,“我当时真的以为……我完了……”
“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你安然脱身的方法。”雷恩耐心地解释,“艾莉西亚,记住,在帝国的权力博弈中,面子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今晚的事,只是第一课。以后,你还会碰到更复杂的状况。”
他看着她泪眼模糊的样子,忽然说:“站起来,转过去。”
艾莉西亚抽泣着,下意识地照做。她背对光幕,被酒液弄脏的裙子显得很狼狈。
“解开你裙子后面的系带。”雷恩命令道。
艾莉西亚颤抖着手,解开了繁复的丝绸系带。随着系带松脱,沉重的礼服滑落,堆积在她脚边。
此刻,她身上只余贴身的内衣,背对着那个掌控她一切的男人。
“艾莉西亚。”雷恩的声音很近,艾莉西亚几乎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从今天起,你要学会完全信任我。我会教你如何在这肮脏的棋局中生存。我会替你清除所有障碍,为你铺平道路。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毫无保留地……依赖我。”
艾莉西亚的身体在轻微发抖。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之后,她最后的心理防线也消失了。
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摆脱这个男人用宠爱与控制构建的关系了。
而且,她似乎……也不想再摆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