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废寝忘食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屿安彻底进入了创作模式。
那种状态和平时判若两人——他不再赖床,不再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不再对着朋友圈傻笑。
每天早上祈妄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半边床已经空了,被子胡乱掀到一边,枕头歪歪斜斜地搭在床沿上。
下楼经过画室门口,门缝里已经透出灯光,松节油和油画颜料的气味从门板后面渗出来,混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
第一天晚上祈妄从公司回来,推开画室的门,看见早上的煎蛋吐司原封不动地摆在门口的小边几上,煎蛋的蛋黄已经干成了一层薄膜。
沈屿安站在画架前,银发用一根从画笔筒里随手抽出来的铅笔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边,脸上蹭了好几道新颜料——今天是群青和钛白,左颧骨上还有一小块那不勒斯黄。
他正在用调色刀往画布上堆颜色,动作又快又专注,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祈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
他把冷掉的早餐端走,下楼重新热了一杯牛奶,放在画室门口的小边几上,然后在给林叔发了条消息:“林叔,明天早餐换成保温杯装豆浆,放画室门口。”
林叔秒回了一个“好的”,后面跟了个叹气的表情。
第二天中午,林叔发来消息:“祈先生,少爷午饭没吃。我上去叫了两次,第一次说‘等一下’,第二次说‘马上’,四十分钟过去了还在画。”
祈妄正在公司开项目会,手机在会议桌上震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旁边正在汇报的市场总监看见他的表情,语速不自觉加快了一倍。
晚上祈妄回来的时候带了林叔单独打包好的饭菜,用保温袋装着,直接拎上二楼。
他推开画室的门,沈屿安正在画背景层的烟火。
那幅画已经初具雏形——画布很大,几乎占了半个画架,底色铺得厚重大胆,深蓝和暖金两种色调在画布上碰撞交织,背景的烟火用细碎的笔触点出了一片流动的光感,人物的轮廓才刚刚开始勾勒,还只是几根淡色的铅笔线。
沈屿安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地问了句“几点了”,手上的画笔还在继续点烟火。
“快九点了。”祈妄把保温袋打开,饭菜的香味飘出来——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白米饭,还有一小盅花胶鸡汤。
沈屿安闻到味道,肚子立刻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他低头看了自己肚子一眼,然后继续画画:“我画完这个背景就吃——就剩一点了——真的就一点——”
两个小时后,那盅汤在保温袋里彻底凉透了。
祈妄第三次上来的时候,沈屿安正在调色板前调一个过渡色,画架上的背景确实已经画完了,但他说“就剩一点”的那部分显然不包括人物的第一遍铺色,而他此刻已经在画人物衬衫的褶皱。
他把汤端下楼重新热了,这次直接端着汤碗站在画室门口,用勺子舀了一勺递到沈屿安嘴边。
沈屿安眼睛还盯着画布,张嘴接了,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喝”——然后继续画。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天。
林叔每天早中晚准点发来“战报”——早饭没吃,午饭吃了一半,晚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祈妄在工作的间隙里看这些消息,揉眉心的频率越来越高。
终于在第四天晚上,祈妄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别墅一楼只留了几盏夜灯,画室门缝里漏出的灯光比平时更亮——沈屿安大概把射灯全打开了,正在赶某个需要高亮度的细节。
这次他没有直接推门进去,先下楼找到林叔。
“今天怎么样。”
林叔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料理台上:“早饭的保温杯是空的,我高兴了半天——后来发现少爷把豆浆倒进洗笔筒里了,说那个桶的颜色和豆浆很像,他拿错了。”
祈妄沉默了片刻。“午饭呢。”“吃了半碗米饭,菜没怎么动。排骨倒是吃了几块,但那是下午三点吃的。”“晚饭呢。”“还在画室门口放着,您自己上去看吧。”
祈妄转身上楼。
画室门口的小边几上,晚饭用保鲜膜封着,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看了那盘菜一眼,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画室里的气味比前几天更浓了——松节油、油画颜料、调色油混在一起,浓得几乎能把人扑倒。
画架上的画已经完成了大半,人物的轮廓从铅笔线变成了油画笔触,两个人形的光影关系已经确立,面部的第一遍铺色也完成了,虽然细节还没刻画,但画面的整体效果已经出来了。
沈屿安正站在画架前,对着画布上祈妄的脸部区域发呆。
他手里的细笔蘸着一抹深色,大概是想画眉毛的线条,但迟迟没有落笔。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青灰,嘴唇干得起了皮,银发用铅笔挽得很松,一大半已经散下来垂在肩膀旁边。
手指上、手腕上、甚至小臂上都沾着颜料,无名指上那枚月光石戒指被钛白蹭了一小道白印。
祈妄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进去,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先问吃饭的事。
他绕到沈屿安身后,伸手把那支细笔从沈屿安手里抽了出来,搁在调色板上。
沈屿安被突然抽走的笔惊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有人进来了。
他转头看见是祈妄,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但眼神还是飘忽的,大概脑子还挂在画布上没下来。
“哥——你回来了——你看这里,你这里的这个眉骨的转折我画了三次都不对,真人的线条和油画根本不一样——”
“先吃饭。”祈妄打断他。
“等一下,我就把这个眉毛——”
“沈屿安。”祈妄叫了他的全名。
沈屿安停住了。
祈妄很少叫他的全名,上一次叫全名大概还要追溯到高中时期他去画室揪没写作业的沈屿安回家。
他站在画架前,手里没了笔,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祈妄。
手上的颜料还没干,右手虎口处蹭了一大块群青,月光石戒指上的白印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祈妄把他的手握过来,从旁边工具箱里抽了张湿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擦。先从拇指开始,把虎口那块群青擦干净;然后食指,指甲缝里嵌着赭石黄;中指,沾着钛白;无名指,戒指上的白印擦得格外仔细。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和做任何事一样有条不紊,但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
“至少每天的饭要按时吃。”
沈屿安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擦干净,抿了抿干得起皮的嘴唇,然后抬起头看着祈妄,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动作很认真,眼睛也是真诚的,但祈妄太了解他了——这个点头翻译过来的意思是“知道了,但我下次还这样”。
祈妄把湿巾扔进旁边的废纸篓,抬眼看着他:“你在英国的时候也这样。”
沈屿安听到这话,本来还耷拉着的肩膀立刻挺起来了。
他抽回自己被擦干净的手,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银发散乱地垂在肩侧,脸上糊着好几道不同颜色的颜料,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说出来的话却理直气壮:“艺术家不都是这样吗!”
祈妄看着他——沾着颜料的脸、乱糟糟的银发、黑眼圈、干得起皮的嘴唇、还带着一道白印的戒指。
沉默了片刻。“你上次说这句话,是在伦敦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说你在画室饿得胃疼,但画还没画完,不能去睡觉。”他顿了一下,“后来我给你的室友发了消息,让他买了胃药和热粥送到你们画室楼下。”
沈屿安愣了一下。记忆被这句话拉回了伦敦的某个凌晨——他在画室赶毕设,饿到胃抽筋,在电话里跟祈妄撒娇说“艺术家不都是这样吗”,然后挂完电话不到二十分钟,室友就拎着药和粥推门进来,说是外卖。他当时以为是室友心有灵犀,后来也没细想。
“那个是——是你让他送的?”他眨了眨眼。
此刻的他站在画室里,脸上的嚣张气焰明显矮下去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擦干净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祈妄,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伸手扯了扯祈妄的袖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几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在旁边,我不用自己买胃药了。”
“所以你就干脆不吃饭。”
沈屿安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放弃抵抗,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埋进祈妄的肩窝里。
他脸上的颜料蹭在对方刚换的深灰色衬衫上,但他不知道,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在意。
他在祈妄的肩膀上闷闷地说:“那我现在吃。你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