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你要记得我
穹顶之下。
魔神树正进行着史诗级的坍塌。
那些曾孕育魔族的暗红肉块如陨星坠落，在猩红土壤上掀起血色浪涛。
千年灾厄终迎终章，轰鸣声震碎云层，却震不散艾瑞娜唇边的笑意。
艾瑞娜在下坠，身体正在慢慢化为血色的颗粒雾气分解消散。
逆行的风灌满血色的长裙。
她望着蓝天，狂风将她头发刮的散乱。
艾瑞娜舒展双臂，任凭粒子化的身躯在风中舒展成蝶翼形状，闭上了双眼，似乎已经接受了这种命运的安排。
在千年的时光里，她曾无数次经历死亡，但唯独这一次，没有丝毫痛苦。
风声从她耳边响起，狂风呼啸。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回顾自己的一生，艾瑞娜发现，那最灿烂最美好的时光，还是在与焰彩在一起的日子。
她最怀念的，睡觉时被焰彩抱在怀里的感觉。
焰彩的胸膛总是很温暖，就跟火一样。哪怕那数百年的风雪与寒冷，也没有让艾瑞娜遗忘那份感觉。
在她怀里，总会睡的很安稳。
艾瑞娜怀念那被她拥抱的日夜晚，与她相拥入眠的夜晚。
一天接一天，一年接一年，渐渐的相拥入眠成为她们的习惯，不动声色的成为她们的生活。
那样美好的日子究竟持续了多久呢？
艾瑞娜已经记不清了。
如果能重来一次，艾瑞娜应该还是会选择离开焰彩，走上这条路。
她从未后悔，只是感到些许遗憾而已。
些许而已。
和焰彩重逢之后，这么快就迎来了永别。
艾瑞娜还有很多话没说，很多事情没有做，很多爱没有倾诉。
但也仅此而已。
艾瑞娜的人生漫长，其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充满痛苦与绝望，茫然与孤独。
不过，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痛苦与绝望，爱与理想，遗憾与释怀，都随着那颗心融入焰彩的身体，而结束了。
死在焰彩的手里，对她而言已经是相当好的结局了。
更何况她觉得这并不是死亡，她以另一种形式获得新生。
“艾瑞娜…”
耳边传来熟悉声音的呼唤，随后艾瑞娜感觉到了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她睁开双眼，那个人眼眶中流出的泪水向上飞去。
在蓝天中，圆形透明的泪珠如同一颗颗小珍珠。
在艾瑞娜眼中，焰彩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与她初见时的模样。
跟天使一样。
上一次焰彩就是如同天使般将她接离人间的炼狱。
这一次同样将她从人间的炼狱中拯救。
“焰彩姐姐…”
焰彩哽咽着望着她，双眼通红：
“为什么，我会哭啊？心脏疼得好像要裂开。”
艾瑞娜伸手，用正在消散的手掌抚摸她的脸颊，神情温柔。
“焰彩姐姐，这个叫悲伤。”
焰彩继续啜泣道：
“明明我知道，为了人类，你必须消失才行…可是我的心…那颗心，不想你离开。”
艾瑞娜望着眼前哭泣的面孔，不知为何，露出了满足释怀的笑容。
焰彩姐姐在为我哭泣。
艾瑞娜这样想着，心中获得了莫大的慰藉。
“焰彩姐姐，我不会离开。”
艾瑞娜抱住焰彩，跟她紧贴在一起，额头贴上对方剧烈起伏的胸口，那里跳动着融入自己灵魂碎片的崭新心脏，轻笑着说：
“我已经永远成为了你的一部分。”
“我会成为你新的开始。以后的日子，当你想要微笑时，我的心会为你快乐，当你想要哭泣时，我的心会为你悲伤。”
“我并没有离开，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永远陪在你身边。”
她抱紧焰彩，享受着她怀中最后的温暖，跟春日太阳一般的温暖，将她所处的冰天雪地融化。
艾瑞娜的身体也因被拥抱的温度而感到了温暖。
如果是在那个永不结束的冬天里，能被焰彩这样拥抱着，也不会失去对未来的希望吧。
“焰彩姐姐，你要记得我。”
少女轻声说道，声量很低，但还是无比清晰的传入了焰彩耳中。
最后的拥抱抽走了所有颜色。怀中的少女化作千万枚绯樱，缠绕着泪珠飞向澄澈苍穹。
………
轰！
焰彩与万千一同坠落的肉块一起砸在血肉之土上。
当她怀里的少女消失的那一刻，焰彩那颗刚刚获得的心产生了剧烈的疼痛。
焰彩跪坐在猩红土壤翻涌的浪潮里，左手按着抽痛的心室，右手徒劳地抓握着虚无。
那名为悲伤的疼痛牵引她的全身，让她眼眶中流出咸咸的眼泪。
为什么会这样？
不过是一个陪伴了她四十多年，等候了她两千多年的人而已。
她明明罪无可恕，天理难容。
她的罪行毋庸置疑，她的理想澄澈如镜，她的爱无私伟大。
但对于人类来说，她必须消失。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离开会让自己如此悲伤。
这是第一次焰彩的心在为除安洁莉雅以外的人悲伤。
人类的心敏感而脆弱，就连区区一个人的消失也会让其伤痛欲绝。
心脏在抽痛，眼泪从脸庞滑落，喉咙里抑制不住地发出难听的声音。
这是她第二次哭。
不知过了多久。
天空落下透明的雨，似乎在打扫这一片战争，也仿佛在哀悼某人的离去。
“诺维雅？”
艾琳的声音穿透雨雾。
于是焰彩从坑中爬起来，变成白发精灵的样子。
心情还没从悲伤中走出，但是旅途还要继续。
这一天勇者打败了魔王，结束了整个魔族长达千年的威胁。
而焰彩成为人的一生，才刚刚开始。
“诺维雅…你哭了？”
艾琳来到焰彩面前，满脸错愕。
她从未见过永恒淡漠的精灵如此破碎的模样。
精致的的面庞上满是眼泪淌过后留下的泪痕。
相处十余载，艾琳头一次见到她这模样。
“嗯。”
焰彩点了点头，鼻子酸酸的。
“到底发生什么了？”
艾琳忧心忡忡。
“艾瑞娜死了。”
焰彩低落地说道：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艾琳犹豫一下，伸出手，将焰彩的按进自己怀中，抱着她，无声的安慰。
她也失去过重要的人，知道这是什么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