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残枝败叶
316年。
篝火在深夜里燃烧,木材在火焰中噼里啪啦作响。
坐在篝火旁的金发少女靠在白色的巨龙身上,身前摆着一个盆栽种着一棵小果树,手里拿着剪刀,神情认真地将果树腐烂的枝叶给裁剪。
很长一段时间,空旷的房间内只有木材燃烧时的噼里啪啦声以及剪刀裁剪树枝的声音。
安洁莉雅沉默这么太长时间的话,就说明她有心事。
焰彩没有说话,她通常情况也只是当个倾听者,很少询问安洁莉雅。
“焰彩。”
许久,安洁莉雅终于呼喊了她的名字。
“我在。”
安洁莉雅身后的巨龙吐出人语。
“我今天杀了人。”
安洁莉雅低声道,用剪刀剪去一片枯叶:
“在我的指示下,杀了六十五个人,有龙神教的人员,也有商人,他们在弥讷裘克地区引发了一场饥荒,数万人流离失所逃荒到外地,而他们趁机收购土地,哄抬物价。”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焰彩说。
安洁莉雅盯着篝火,将眼前一根枯枝扔进火中,枯枝在火中化为灰烬:
“人类从未改变,哪怕文明覆灭过一次,再次兴起的文明同样遇到与前文明一样的问题。即便我竭力想要避免这一切,可…人心的腐败无法避免。”
“人类的历史一直在记录两件事,人和人的相互攻伐,以及人与人的层层压榨。在漫长的时间里,人类将这个两个错误重复一遍又一遍。”
“我能做得,只有在如今的秩序下,努力避免这两个错误。”
“你打算怎么做?”焰彩问道。
安洁莉雅将盆栽放到一边,捡起身前的枯枝败叶,扔进火中,她望着篝火,淡淡地说:
“将腐败的枝叶剪去。”
“只有这样,剩下的枝叶才有生机,才能欣欣向荣。”
………
火焰燃烧着。
黄褐色的火焰在跳跃,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精美洁白的神殿被火焰烧得乌黑。
神殿周围的居民惊慌失措,手忙脚乱的灭火。
在神殿内,数十只无头尸体慢慢的被火焰吞没。
白发红瞳脸上有着一条金色疤痕的少女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从神殿内走出来。
凡敢靠近的人都被莫名的重力压在地上不能动弹。
在两人走远后重力又逐渐消失。
“是她!今天杀了神官的人就是她!”
“是她放火烧了神殿!”
“她是渎神者!快…快拦住她…别让她逃了!”
“她是异端!那奇怪的力量,绝对是异端,神殿骑士呢?牧师呢?怎么没人拦住她啊。”
“牧师们都死光了…还有神殿的神官…都被她杀了。”
“什…什么?”
焰彩无视旁人嘈杂的声音,牵着唐娜迪的手,让她带着自己去神殿的监狱。
神殿统治着这片大陆上所有人,社会制度是原始的政教合一体制,神官拥有非常大的权利。
神殿垄断了全部土地,森林,还有其他资源,并通过圣典将人划分为四个等级。
最高等的为神民,占所有总人口百分之二,他们是神官及其后裔,加入神殿后便拥有了神民籍。
比神民差一等的是平民,占总人口百分之十,他们是由神官旁系后裔和一些被神殿吸纳的普通人。信徒通过为神殿献上财产和劳动力获得神殿的庇护,可以担任一些职务。
第三等的是贱民,占总人口百分之二十,他们身上往往背负着沉重的负债,一年中有八个月以上需要为神殿无偿劳动以缓解债务。
至于他们为什么身负重债,有两个方面的原因,第一神殿统治下的各种税务,例如出生税,城居税,神佑税,收尸税。第二,便是神殿放的高利贷,因为缴不上税就会被贬为奴民,所以很多贱民都会找神殿借钱。
第四等便是奴民,完全没有人身自由,可以被随意买卖赠送甚至杀害,被称为“会说话的牲口”。
奴民只有很少能生活在安全的城市,通常会被神官养在城外的耕田旁,从事繁重且危险的农务工作,没有任何人会保护他们,即便在野外被异兽吃掉了也只能怪他们命不好。
如果异兽糟蹋了农田和作物,管理他们的神官甚至会杀几个奴民扔到野外喂异兽,以防异兽糟蹋粮食。
一个神殿,近百位神官,就给这片地区数万人带来无尽的苦难。
焰彩觉得这就是安洁莉雅口中的枯枝。
只有剪去他们,其他人才能有更好的生活。
她们来到了城市郊区的监狱内。
焰彩杀了这里的守卫,走了进去。
这里的牢房很小,人进出只能弓着背,住在里面的犯人脚上铐着沉重的脚铐,这种脚铐是铁熔冷却后形成的,铐上了,一辈子都脱不下来。
犯人吃喝拉撒都在牢房里,整个监狱都散发浓郁的臭味。
焰彩走过一间间牢房,里面每个犯人都是双眼无神空洞,跟活死人似的。
有的被砍了腿,有的被砍了双手双脚,又得刮去了鼻子,剪去了舌头,或者挖掉了眼睛。
旁边的刑房里有几张血淋淋的人皮,以及数具带着血肉的人骨,墙上挂着各种刀具和刑具,刑房中央的一张长木桌,被人血渗了好几分。
焰彩来时将遇见的狱卒都弄死了,整个监狱安静得只剩她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有看见你的爷爷吗?”
焰彩走完整个监狱最后一个房间,问身旁的女孩。
一路上唐娜迪都表现得非常冷静,即便是看到再血腥的场面也没有动容。
她摇了摇头。
“那回去吧。”
焰彩轻声说,随后折返,准备离开。
焰彩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走到一间牢房前,隔着铁栅栏大声问里面的人:
“你要离开吗?要跟我走的话就点点头!”
坐在里面的人双眼空洞的望着焰彩,沉默好久。
焰彩盯着他等了片刻。随后去下一个牢房,隔着铁栅栏,问出同样的话。
她走过一间间牢房,将同样的话重复一遍又一遍。
但回应她的唯有沉默。
窒息般的沉默。
唐娜迪耐心的等在她身旁,看着这名她还不知道名字的少女一遍遍重复,在沉默中固执的等待一个回应。
但是没有,只有沉默。
焰彩这一天心情一直都很沉重,走完这条从监狱离开的路,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这座监狱肮脏恶臭,但她没有感到恶心,而是感觉到了悲戚。
从那一双双空洞麻木没有一丝光芒的眼中,焰彩看到了人世最悲痛的人生。
站在监狱前,焰彩沉默着凝望监狱许久,伸出手,指间开始汇聚雷霆之力。
“轰!”
一道雪白的雷光照亮夜晚。
雷光带走所有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