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恶之种7
哈里想起来多年前,他和蓝伯特在盎密革斯战场上,身前是尸山血海,身后是圣城洁白的城墙。
这座女神教的圣城积累了无数恶行,那一寸寸的雪白城墙,是从无数受压迫受剥削的民众身上巧取豪夺的财产所累积的。
女神教的恶徒将其视为圣城,可救赎教深知其罪孽深重。
所以他们要占领这座城,守住这座城,以这种方式践行救赎之道,并向全世界宣告,救赎教会救赎一切深陷苦难的人。
女神教的军队足有数十万众,可当时城中救赎的军队只有八万。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争,从城外的阵地战,到城墙上的攻防战,再到城内的巷战,无一次不在厮杀。
从第一天的中午打到第六天的黄昏,直到黎明升起那一刻,圣徒马卡斯登上城墙,用一道光照亮遍布鲜血的城市。
哈里与蓝伯特躺在城外的战壕里,望着那道缓缓升向天际的光球。
“我们赢了…”
“嗯,赢了。”
“死了多少人?”
“第三纵队只剩下你和我了,蓝伯特。”
哈里从地上爬起来,前方战场上无数尸体,尸体上盖着飞溅的尘土,尘土上盖着尸体。
“这值得吗?”
“值得…牺牲,都是为了所有人都能得到救赎。”
蓝伯特望着他:
“为了不再有压迫的世界。”
哈里心想,他要是死在那时候多好。
那他就不必见证一个理想者的沉沦,也不必面对自己的软弱。
酒馆包厢里。
焰彩望着眼前趴在酒桌上的男人,那半瓶酒已经喝光了,他面红耳赤,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蓝伯特…我们都该死…都该…死在盎密革斯…”
焰彩看了一眼贺拉斯。
“他喝醉了。”
“我没瞎。”
贺拉斯往靠椅后靠了靠:
“我认识蓝伯特团长也很长时间了,他是个很特别的人。”
“我也不清楚他哪里特别,就单纯觉得…他跟这座城市格格不入。”
焰彩歪了歪头:
“格格不入?”
“在谢菲莉亚城,只有一个人会给即将处以死刑的恶种送上一块面包,只有一个人,会用本子记下死者的名字。”
贺拉斯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册子,册子上沾着血。
焰彩微微眯起眼睛。
她记得这个册子,在她拍死那队骑士团的肉块里。
贺拉斯将这个册子放到桌上:
“蓝伯特的遗物不多,他没结婚,也没子嗣,这东西我也不知道该交给谁。”
“我能看看吗?”
焰彩指了指那个小册子。
“请便…”
贺拉斯眯起眼睛:
“蓝伯特,他其实是个很迷茫的人,正因为迷茫,她才会有那么多疑问吧。”
焰彩将手伸向那本册子。
砰!
哐的一声,包厢的门被打开了。
一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口。
哈里的同事来接他了。
焰彩与贺拉斯将两人送到酒馆门口。
那本小册子被塞到了哈里的衣兜里,贺拉斯觉得蓝伯特的遗物还是交给他比较好。
天色已晚。
贺拉斯问焰彩接下来要去哪?
焰彩想知道那队被她杀死的教会骑士其他人的消息。
“四天后,救赎教会举办葬礼,以英雄的仪式厚葬那些死者,全城人都会参加,你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焰彩点头:
“我会去的。”
她已经参加过很多人的葬礼了,不差这一次。
她跟贺拉斯分开了。
分开前贺拉斯还邀请焰彩去他家做客。
焰彩拒绝了,她还想仔细看看这座城市。
“好吧。”
贺拉斯也不强求。
与焰彩分开后,贺拉斯沿着街道往住处走去。
铠甲在地面发出砰砰的声响。
走了一会,他突然停下脚步,像是意识到什么,手猛的握紧腰间的佩刀,冷汗直流,满脸惊恐。
“刚刚那个人…”
让人毛骨悚然的邂逅。
“…是什么人?”
………
夜幕下的谢菲莉亚城,总有一些别样的韵味。
焰彩坐在房屋的屋顶上,遥望这座城市。
她记得,在百年之前,艾琳曾坐在她旁边,她们在城墙上,望着城中的灯火。
艾琳说:“我喜欢这座城市。”
“是因为这里的人很热情吗?”
艾琳摇头,将额前的红发拨了拨:
“我能从这里每个人眼中看到希望,对明天,对未来的希望。”
“我怎么看不见?”
“那是你看得不够仔细。”
艾琳说:
“如果你能好好注视别人的眼睛,你就会看到,他们每个人眼里的希望和光。”
……
“希望和光…”
焰彩低声喃喃道。
人的眼睛真的会发光吗?
那个醉鬼一般的哈里说,蓝伯特的眼里以前是有光的。
可那光到底是什么?
她从屋顶上跳下来,漫步在谢菲莉亚城的街头。
这座城一到晚上,街上的人就少了很多。
时间21:23。
焰彩遇见了一个穿着破衣的恶种,是个女人,带着不满十岁的儿子在一家餐馆后面的垃圾堆找食物。
她看见焰彩,连忙畏缩抱住孩子的脑袋,将他护在身下。
焰彩只是扫了一眼便离开了。
21:31。
焰彩在街头看见一具尸体,是个老人的尸体,额头上有恶种的烙印。
他是被打死的,蜷缩着身子,抱着脑袋,旁边有一团呕吐物。
估计是这个恶种运气不好遇到了刚出酒馆的酒鬼,兴许酒鬼今天还遇到些不顺心的事情,正好撞枪口上了。
21:46。
焰彩看见了一个人,被剥光衣服扔出赌场的男人。
他抱着肩膀蜷缩着坐在街边。
焰彩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
焰彩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光,焰彩只从他眼里看见了绝望。
21:50。
焰彩在一座妓馆前看见一个神官,他满面红光,左右簇拥着两个年轻的少女,登上了等在妓馆前的马车。
而在另一边,一个落魄的男人牵着一个刚满十岁的女孩,从面前礼服男人手中接过一袋钱。
随后男人把女孩交给礼服男人便离开了。
那女孩懵懂地望着父亲离开的方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后便被礼服男人拉进了妓馆。
神官的马车离开了。
焰彩站在原地,面对空无一人的街道。
她没有看见光。
22:00。
谢菲莉亚城中央的广场。
鲜艳的花团簇拥环绕着一把插进黑色石台里的剑。
那柄剑通体雪白,剑身上雕琢着美丽的花纹。
黑色石台上有许多精致的纹路,看着非常复杂。
白发少女走到这里,停下脚步。
她在这里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蓝发少女站在剑前十米处,背对着焰彩,望着那柄剑。
“艾丽丝。”焰彩轻轻叫了一声。
听到呼唤,艾丽丝回过头。
“焰姐姐…真巧。”
焰彩盯着她的脸,发现她有些不一样了,表情有些失落,看着心情似乎不好。
“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焰姐姐也是来散心的吗?”
即便心情不好,艾丽丝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焰彩摇了摇头:
“我只是随便逛逛。”
“不愧是焰姐姐…”
艾丽丝轻叹一声,眼眉低垂:
“我是不是也该学着对一些事情漠不关心比较好啊。”
焰彩走到她身旁,看着那柄剑,伸出手,却被某种力场挡住了,无法前进。
“这结界还在啊。”
焰彩喃喃道。
“这把剑还有这结界是什么回事?”艾丽丝看向那柄剑。
“我没跟你讲过吗?数百年前勇者谢菲莉亚在此立剑。”
“所以这把剑…”
“嗯,勇者之剑。”
焰彩说:
“如果你学过盎格鲁大陆的历史,应该知道它的故事。”
艾丽丝眯起眼睛,回想这一些事情:
“是那个六百年前差点统一盎格鲁大陆王国联邦对吧?好像是叫…抗魔联邦。”
“嗯。”
焰彩点头:
“为了抵御魔族,盎格鲁大陆上千个国家组成了联邦,期间规划了很多彻底灭绝魔族的计划,这把剑也是其中之一。汇集成千上万人智慧历经一百二十二年打造的圣器级别的源能武器,勇者之剑。”
艾丽丝有些惊讶:
“可史书上说,因为魔族的大规模入侵,导致了抗魔联邦的瓦解,最后抗魔联邦只存在了八十三年。”
“是这样没错,也是因为抗魔联邦的瓦解,很长一段时间,盎格鲁魔族肆掠。”
焰彩收回了手,望着那柄剑说:
“但,有人继承了铸剑的意志,将这把勇者之剑铸造出来,而后勇者之剑选择了勇者谢菲莉亚。她在这里立剑,而后魔族的军队再未前进一步,战争的局势才逐渐缓和。”
“谢菲莉亚死后,这把剑留在这里,这结界是这柄剑带来的,听说这把剑初次展开结界,可以将整个城市护住。”
“而立剑节,是每年一次结界打开的日子,在很久以前,每次立剑节都会有来自各地勇者尝试拔起这柄剑,这剑下的锁剑台会挑选适合剑的勇者。”
“可水路开通后,路过这座城市的勇者就少了很多。”
“上一次我跟艾琳来到这座城市时,这把剑已经有五年没勇者光顾了。”
焰彩还记得那一天。
全城人都怀揣着希望,望着那位红发的勇者。
广场上站满了人,每个人都期待着她能拔起这把剑,讨伐魔王,给世界带来和平。
可是艾琳没能拔出来。
“等了五年,还以为这次能有勇者拔出这把剑。”
“她这勇者本来就不对劲吧,没有救世的圣痕,算哪门子勇者。”
“白期待了。”
人群议论纷纷,他们没有为此责怪这个少女,只是单纯感到失望而已。
艾琳没有沮丧,向着所有人承诺:
“我向这把剑保证,我一定会打败魔王,为世界带来和平。”
其实只有焰彩知道,艾琳其实拔起了那柄剑,只是拔出了一节便插了回去。
后来焰彩问她为什么明明拔起了那把剑要假装没拔起来。
艾琳抽出了自己那把亚斯十字剑。
“这才是属于我的勇者之剑,我靠它就能打败魔王,不需要别人的勇者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