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最后一封信1
2805年六月,盛夏。
天使带着的最后一封信来到了最后一位亡者的故乡。
那是一座被金黄色的麦穗包裹的小村庄。
低矮的房屋,清澈的河流,随风起伏的麦浪散发清香。
四位少女从偶遇的村民口中得知,这个村子名叫做顿迪尔村。
而她们所寻找的人,是如今村中唯一的护卫,巴尔伯格。
牛车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缓慢前行着,身穿灰黑色麻布衣的村民坐在牛拉的板车前,牵着牛绳,对后面的少女们说道:
“巴尔伯格是个很怪的家伙,听说以前在诺什么学校读过书,学了一些本领,却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待了一辈子。”
焰彩她们坐在板车上,与满车的麦秆坐在一起,板车的空间不大,她们只能抱着膝盖蜷缩着腿,以减少占据的空间。
“是诺维雅学院吗?大叔?”艾丽丝问道。
“对对对,就是叫这个名字。听说是几十年前有天使来到镇子里说是诺维雅学院招生什么的,把巴尔伯格带走了好几年,他爸妈都以为他被拐走了呢。”
“看来是我们都学长呢。”
艾丽丝露出一丝笑容。
“谁跟你‘我们’啊,我又没去诺维雅学院读过书。”迪娜米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
“也是哈。”
艾丽丝笑了一下,继续询问驱赶耕牛的老伯:
“大叔,巴尔伯格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一个挺怪的人。”
“具体有多怪?”
“他每天六点起床。”
“哈,这有什么奇怪…”
“五十年没晚起过一次。”
“…确实挺奇怪啊。”
“还不止这些呢?小姑娘,你们听说过诗歌吗?”
“诗歌?”
艾丽丝微微一愣。
她知道诺维雅学院内是有一些教导诗歌的课程的。
诗歌的起源已经无从考究,只是根据记载,是一位名叫艾尔琴的精灵游历世界各地,收集各种民间诗歌,最后由诺维雅将其整理编写,放入诺维雅学院的书架,成为第一部有具体记载的诗歌集《爱与海之诗》。
后来这本诗集奠定了近代浪漫主义文学的基础,许多小说取用过这书中的词句。
但归根到底,诗歌只是小类,如今的世界上,感兴趣的人不多。
倒有一些闲的实在没事干的贵族喜欢诗歌,觉得这玩意配的上自个的格调。
“是啊,巴尔伯格总是在练剑的时候,嘴里念着一些奇怪的话,他告诉我们,那是诗歌。”
“我就问他,那啥子诗歌有什么用?”
“他就说心里舒坦,我想那啥子诗歌就跟咱们这民歌差不多,干活的时候嚎两嗓子,心里舒坦。”
老伯很健谈,很热情的跟她们说话,虽然他不懂什么是诗歌,但能跟这几个漂亮的小姑娘多聊几句,心里舒适。
她们一边聊着,一边沿着土路往村镇的方向走去。
从老伯的话语中,她们对巴尔伯格这人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巴尔伯格有一个妻子,两个孩子,妻子在十年前就病死了,至于那两个孩子,被领主的征兵队带走,至今为止都没有回来。
他和村子里其他人的关系都很不错,村民都很敬重他。
他喜欢诗歌,喜欢健身,喜欢在河边的鹅卵石河滩上光着脚练剑,即便年近六旬,也看起来比很多年轻人都健壮。
在老伯的带领下,她们来到了河边堤坝旁的一座木屋前。
白色长发的老人坐在门口的躺椅上,跷着腿,裸露着上半身,光着脚,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灰色的裤子,手里捧着一本破旧书。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露出苍老的脸,以小揪白长的胡须在下巴处挂着,呈现倒锐角三角形。
老伯把她们带到这后便离开了。
艾丽丝向老人介绍了一下她们的身份和目的。
听到她们是给阵亡的儿子送家书时,巴尔伯格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悲戚。
迪娜米将那一封家书拿出来,走到老人面前,递给他。
他沉默着接过信,将信读完,随后叹了口气,将信纸夹在书里,把书合上。
“诞生是人的起点,死亡是人的终点。”
他盯着手里的书,低声喃喃:
“而生与死是神所赐下最大的不公与公平。”
“请节哀。”
艾丽丝出声安慰道。
老人摇了摇头:
“两个月前,我已经收到了塔迪克弥尔的死讯,今天我得知了我最后一个儿子的死讯。小姑娘,我知道你想要安慰我,可…我的哀痛终究与你无关。”
他将书放在躺椅上,站了起来:
“安慰的话语除了显得你像个好人以外,没有丝毫作用。”
艾丽丝道:“抱歉。”
“没关系。”
巴尔伯格抬头望了望天际,阳光将天边的云染成红色。
“谢谢你们把费尔弥克的信送回来,天色不早了,在我这留宿一晚吧,作为你们送信的答谢,我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这…”
艾丽丝想要拒绝,毕竟人家刚得知了孩子都死讯,还让人家抽出心神招待她们,这不合情理吧。
“那就麻烦您了。”
克洛宁打断艾丽丝的话,接受了巴尔伯格的好意。
她与艾丽丝的想法截然相反,认为人越是悲伤越是需要陪伴,即便是几个素未相识的陌生人。
艾丽丝见克洛宁答应下来,便不再拒绝。
而焰彩和迪娜米并没有想这么多,只知道今天不用在外面露宿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巴尔伯格为她们准备了一桌寻常的农家饭菜。
味道一般,但好在量大。
在做饭的过程中艾丽丝想要帮老人的忙,却被对方以不能让客人下厨的理由给回绝了。
吃饭的时候,巴尔伯格向她们询问了她们一路旅途的经历,以及如今诺维雅学院的情况。
他似乎完全没有为儿子的死亡而悲伤,在聊到趣味的话题时,他仿佛将一切悲伤都忘记,哈哈大笑。
迪娜米觉得很奇怪,她遇到的收信人,没有哪个像这个老人这样豁达。
不仅迪娜米觉得奇怪,艾丽丝与克洛宁也觉得奇怪。
只有焰彩在专心干饭。
“你不伤心吗?”
终于有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说话的人是迪娜米。
餐桌上原本热闹的气氛忽然就冷下来了。
巴尔伯格望着那位将信送来的天使,说了一句话:
“死亡如是枯叶飘落于风中。”
迪娜米一脸迷惑。
“出自爱与海之诗第三十二卷第十八篇第七节。”
焰彩用衣袖擦了擦沾着食物残渣的嘴角,继续说:
“下一句是,但生活并非是等待秋风来临。”
巴尔伯格露出一抹诧异的神色:
“你居然知道这么小众的篇章。”
你以为爱与海之诗是谁编成书的。
焰彩心里嘀咕,因为身旁的艾丽丝正在帮她擦嘴,没办法说话。
迪娜米说道:
“我还是不太明白,感觉,你似乎很特别。”
“小姑娘,你这个年纪不明白很正常,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到底是什么是生活。”
“我活不到你的年纪,天使的生活不长,活不到明白生活的那一天。”
迪娜米眼帘微垂,轻声说道:
“大概也活不到知晓生命的意义那一天。”
巴尔伯格看着天使有些失落的神情,从餐桌旁起身,回到木屋里,拿出一本破旧的书,重新回到了位置上。
“我还在诺维雅学院读书的时候,就见过几位跟你很像的天使,同样的迷茫和虚无。”
“就跟那时候的我一样,认清了世界的现实,知道像我这样的普通修行者永无出头之日,没有天分也没有背景,即便踏上修行之路,也只能碌碌无为度过一生。”
“在普通人看来,我读过书,高人一等,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点见识根本不算什么。高不成低不就,大概就是指我这种人。”
“就在那个时候,我接触到天使学园诗歌社的天使。在那位一位金发天使引导下,我喜欢上了诗歌。”
“她叫做菲尔兰,有着一双会说话的金色眼睛,和漂亮的金色头发,说话和读诗的声音都很好听。”
“我们并没有相处多长时间,她在我入学的第三年凋亡了。”
“那位天使在面对死亡时的态度感染了我,可以说影响了我的一生。”
“哪怕在临死前的一天,她仍高声诵读着诺维雅的诗句,并全身心投入其中。”
“她在热爱中迈向死亡,让我明白了,以何种姿态生活决定了以何种姿态死亡。”
“过去的五十多年,我从未懈怠过自己,认真的生活。”
他指了指身后河流的堤坝:
“这块河坝,每一块石头都是我花时间雕琢,堆砌而成,我花了十五年修建这座河坝,河坝建成之后,再也没有洪水淹没农田。”
她们望着远处的河堤,白白的一条河堤将河流截断,堤坝前的河流蓄成一片面积不大的小湖。
迪娜米感觉到什么,但又抓住不住那一丝从心头划过的思绪。
她问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巴尔伯格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诗集递给她。
“这是那位天使送给我的礼物,她的赠言我很喜欢。”
迪娜米接过诗集,翻开扉页。
泛黄的书页上面写着一段话。
“生命的意义,便是处于悲痛,位于平凡,面对死亡,仍旧热爱着一切,且高傲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