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最后一封信3
超凡,一个普通人无法触及的境界,却困住了他一辈子。
他年少时向往超凡,被天使选中来到了诺维雅学院后,他曾一度认为自己能踏足通天塔,成就超凡。
可是,他很快便认清了现实。
成为诺维雅学院的学生确实能成就超凡,进行修行。
可这也只是个起点,修行之路上有万千大山。
他翻过了第一座山,便看见了无数更高更难攀登的山,以及无数登山之路上的阻碍。
通天塔给予每个学生成为超凡的权利,但平民的孩子想要向上攀登几乎不可能。
没有钱雇佣高年级学长做护卫,没有钱买武器和药品。
同时塔内不止有无穷无尽的异兽,还有险恶的校友暗中刺伤。
即便有管理协会发放的逃生用品,每年也有很多的学生在塔内死去。
无法向上攀登通天塔,就无法提升资质。
更何况,没有钱去打通学生会的关系提升星级,甚至去上教师的修行理论课都做不到。
当时的巴尔伯格只能先加入一个学生社团寻求庇佑。
巴尔伯格每周拼死拼活从通天塔中获得的异兽素材,先被通天塔管理协会抽取十分之一,然后将八成上交给社团,落到他手中的素材,只能卖出不到五个铜币。
他曾经以为只要来到了诺维雅学院,就能成就超凡,成为人人敬仰的超凡者。
可真正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后,他才知道,出来混是要讲背景,讲势力的。
在诺维雅学院,没钱没关系,你连课都没得上。
在认清现实后,他的梦想便蒙了灰,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整日蜷缩在幽暗潮湿的出租屋,直到因为交不上房租被房东从屋子里扔到大街上。
也就是那时候,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他遇见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位天使。
那一夜他漫无目的的游荡,饿着肚子,眼睛在学院内城空旷大街上扫来扫去,希望能捡到一两个硬币。
然后他就真的听见硬币掉落在地上声音。
那是一枚铜币,似乎是某个学生买东西时不小心从衣兜里掉出来的,滚到地上。
他仿佛一头看见肉的饿狼,追着那枚滚动的铜币走去。
期间不小心撞到了几个路人,遭到了咒骂。
他也不在乎,他眼里只剩下那枚硬币。
最后硬币停下了。
他手脚并用爬过去捡硬币时,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本书掉在了地上,压在硬币上面。
在商店橱窗投射的灯光中,他看见了书本上的那句话。
“生命的意义,便是处于悲痛,位于平凡,面对死亡,仍旧热爱着一切,且高傲的活着。”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位满头金发,金色眼瞳的漂亮天使。
………
“那时候的我,一定很狼狈吧。”
天色泛白,巴尔伯格河岸边的石头上磨着剑,同时回忆着自己年轻最美好的那一次邂逅。
他抬起头,望向河流。
千万波浪起伏,其中出现一两缕不协和的波浪。
他拿起剑,站了起来。
在河的另一边,白发的少女,走向河边。
黑发的天使挥动翅膀,悬停在上游的河面上。
站在河岸边的克洛宁紧闭双眼,握住手中的信标,手中领诵着颂词。
忽然,金发少女睁开眼睛。
“圣光!”
金色的耀眼的光芒绽放。
于此同时,迪娜米捕捉到异兽的防卫,展开一只手。
数十支光箭出现在她身后,向水中射去。
水中身影敏捷地游动,躲开一支又一支箭矢。
焰彩已经走到了河边,雪白的足尖轻点河面。
从足尖轻点处开始,河面被一寸寸凝结成冰。
在光箭矢与蔓延的河冰前后夹击下。
通的一声,异兽破水而出。
地落到了结实的冰面上。
坐在堤坝上的艾丽丝头发变红,手掌轻轻一握,五根手指所连接的血线忽然绷直。
数根血线击破冰面,绑住异兽的四肢。
“吼!”
无法行动的异兽发出一声怒吼。
那是一只通体暗灰色浑身遍布鳞片的异兽,身高两米,有着长着鱼鳍的腿脚和利爪,身后拖着一条粗壮的鱼尾。
“三十多年了。”
老人苍老的声音在冰面上响起。
他同三十多年每一个清晨一样,赤裸精壮的上身,光着脚,只穿着一条长度刚过膝盖的短裤。
他望着走到异兽身前,将手中的剑举起,指向它。
“总算是见到你了。”
艾丽丝将手中的丝线用力拉扯。
上千条血线从冰面下钻出,编成网,将老人与异兽围住。
“决一生死吧。”
老人语气平淡道。
束缚住异兽的丝线消失,它怒吼一声,挥动着利爪朝老人扑过去。
老人也不避让,背后的圣痕散发出光辉,他提着剑向异兽冲去。
从诺维雅学院毕业后,巴尔伯格回到了生养他的小村庄。
跟许多寻常普通的人一样,平凡的生活着。
娶妻生子耕田务农。
但与别人不同的是,他生活中还有诗,那位天使喜欢的诗。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自己无比幸福。
他的妻子虽然不识字,但喜欢听他读诗,他的两个儿子虽然没有修炼天赋也没有多聪明,但为人正直善良,跟他一样喜欢读诗。
如今所有的美好的往日已然破碎,他仍旧以热爱拥抱生活。
可即便是普通人的生活也有需要对抗和战胜的事物。
妻子的病痛与煎熬,亲人死亡的悲伤,需要去播种的耕田,想要修建的堤坝。
就如同一个又一个持剑对峙的敌人。
他喜欢诗,不仅是因为诗句的美妙,更是因为在读书时,能够暂时脱离现实,全心沉入到诗歌带来的情绪中去。
热爱与沉迷终究有所不同,一种是通过热爱某样事物,从而更好的生活,另一种则是通过沉迷某样事物逃离生活。
巴尔伯格不想要沉迷,但他生活中的其他所爱的事物已经破碎。
他知晓如今面前只剩下两条路,依靠沉迷着虚假浪漫的事物逃离现实,亦或直面现实用热爱抗击悲痛。
他选择了直面敌人。
直面生活中所有的敌人。
那些年少的遗憾,压抑的悲伤,至亲之人死去的痛苦。
不再拿着那一把小小的剑与之对峙,而是直面一切,并全力以赴将其战胜。
所以哪怕是去面对一个几乎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他也会拼尽全力。
冰面上的战斗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老人浑身是血,异兽身上也有许多伤口。
一人一兽的拼杀宛如两只穷途末路的野狼相互撕咬。
艾丽丝几度想要去结束这场惨烈的战斗。
可她看到老人那苍老且布满泪痕的脸庞时,不知何时,没有了想要制止的想法。
这或许不单单是一场厮杀。
更像是一场宣泄。
老人所压抑的一切都在这场战斗中释放。
可能在强者眼中,这场战斗太过渺小无趣了。
但对于身处战场的人看来,这是赌上人生的战斗。
这是属于巴尔伯格的人生,也是同样属于他的战斗。
他不希望别人插手。
哪怕他知道自己会战死。
哪怕他知道自己毫无胜算。
生活中总会有穷尽手段也战胜不了的敌人,依靠努力和勤奋都无法改变的事情。
有人在面对敌人时会选择逃走。
而他选择扬起剑迎上去,用所爱之物拯救生活。
在黎明到来时,干净清澈的阳光照在大地上。
世界开启了新的一天。
异兽巨大的身躯摔在冰面上,发出轰的一声。
巴尔伯格苍老健硕的身体也瘫坐在地上。
他靠着异兽的尸体,望着天边冉冉升起的朝阳。
阳光照在老人脸上。
他笑了出来,依稀间看到了多年前想要捡起硬币时抬头看见的少女。
“巴尔伯格先生…”
四名少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焰彩一脸平静,而迪娜米满脸纠结,艾丽丝是一脸关切和担心,而克洛宁却露出由衷地笑容。
克洛宁说:“你赢了呢。”
焰彩说:“你也快死了。”
迪娜米问道:“你似乎很开心…”
艾丽丝撇开了眼睛:“你一开始就打算赴死吗?”
老人望着朝阳,没有回应她们,读起了一首陌生的诗:
“我在深渊为梦举办葬礼。”
“我从地狱仰望过天使。”
“我活在人世爱过世人。”
“爱我的已然离去,我爱的已然破碎。”
“诗句终究有读尽的时候。”
“而生活将伴我至死亡。”
“人生所有的路,我都已经走完。”
“尽头将至。”
“我希望,那是个成为英雄的黎明。”
老人从远方收回视线,望向四位少女。
四人沉默着看着晨光中的老人。
一股无言的悲伤和释然在他们心底蔓延。
仿佛这就是老人最好的结局。
“你…真的一心求死吗?”
艾丽丝出声打破了沉默。
老人轻轻摇头,却已经没有力气说话。
艾丽丝露出一抹笑意,上前一步,划开了手掌。
“或许过程有些痛苦。”
她走到老人身旁,将划破的手掌举到他上方。
“但无论多么痛苦,都请活下去。”
血滴到了老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