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她的回忆
“早上好,安洁莉雅。”
艾丽丝发出声音,这声音并非她的声音。
艾丽丝这才发现这并非自己的身体。
她现在是…
艾丽丝看着安洁莉雅眼中倒影的影子。
那是一位白发红瞳的少女,脸上有一条金色的疤痕蔓延到胸口。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艾丽丝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
现如今的她,是在焰姐姐的记忆里。
她正在作为焰彩,经历焰彩人生中最宝贵的一段时光。
那是一段无聊透顶,但是非常美好的人生。
在名为巴别塔的国度里,安洁莉雅引领着世人。
从魔王艾瑞娜的记忆中,艾丽丝知晓了安洁莉雅的存在,也知道她与焰彩的一些过往。
但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安洁莉雅,是她从未想过的。
“真漂亮啊…”
看着眼前的金发少女,艾丽丝在心里感叹。
虽然每座女神教都有着安洁莉雅的画像或雕塑,但亲眼看到本人,才发现那些雕塑和画像都不及本人的万分之一美丽。
每一日,她从龙神塔的高阁中醒来,首先听到的便是安洁莉雅轻声的问候。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以白龙之姿存在。
世人敬畏她,将她奉为神明。
但她的目光从未在世人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如同孩子眷恋着母亲一般,她的全部目光之属于也仅仅属于安洁莉雅。
可安洁莉雅的目光始终投向全人类。
龙神塔中春去秋来。
冬雪飘了几日。
金发少女依偎在白龙的身上,向她倾诉这个时代的茫然与苦难。
在生产力落后的农业时代,人类面对的问题是更加简单的事物。
饥饿,天灾,病疫。
一场突然起来的雪灾带走了多少民众的生命。
风雪隔绝的道路,但他们的信仰纯粹且美好。
据幸存者们说,他们至死都相信着他们的神明会来救他们。
甚至有很多人在风雪中倒下时,都是以双手十指相扣的祈祷状态。
安洁莉雅富含悲悯的讲述那些不幸。
“这一场雪来得太急,来得太大,我没能做好准备,只能让我的人们受冻挨饿。”
大多数时候焰彩只是默默地听着安洁莉雅的讲述,不说话,心里难受。
原来安洁莉雅也经历过这些事情…
但偶尔焰彩也会主动提点意见。
“安洁莉雅,我可以帮你,可以用希果…”
“不可以,焰彩,绝对绝对不能有那样的想法。”
安洁莉雅眼中含着悲伤,轻轻抚摸焰彩的额头:
“你是人类,应当坚守人类的底线。”
“我不明白…”
“没关系,漫漫来,终有一日你会懂得的。”
安洁莉雅又一次向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艾丽丝以焰彩的视角体验着这一切的过往。
对安洁莉雅的厌恶少了很多。
在她眼中,安洁莉雅是个很善良,很坚定地少女。
她也知晓了安洁莉雅守望着人类的火种,催动着人类成长。
那六百年是人类从一走向无穷的六百年,也是人类文明至关重要的时代。
在上一个纪元,从人类的出现到文明的兴起花费了足足百万年。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拥有能被记录的历史和文明的时期,也不过几千年。
而安洁莉雅只花费了区区六百多年便完成了这一项壮举。
可以说,没有她便没有人类文明如今的兴盛。
但安洁莉雅也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的。
在篝火旁的夜晚,艾丽丝无数次倾听安洁莉雅对如今文明的期待。
以及不得已将期待毁灭的故事。
“希望人类文明能快点兴盛起来,每个人都能自由且幸福的生活…”
那一晚,安洁莉雅在篝火旁满脸畅想。
而数十年后的,安洁莉雅却盯着一份名单露出悲伤。
安洁莉雅告诉她,那是一份被称为异端之人的名单。
因为那些人反对巴别塔的制度,强制每个人从事生产,强制生育。
他们想要自由的活着,而不是被龙神教的教士规定该如何度过一生,于是结党成社,反抗巴别塔。
在安洁莉雅的宏图中,为了让人类文明加速复兴,每个人都必须发挥自己的价值,无论是生育还是生产。
她利用信仰制定了一系列相关教条,教条规定了人的三百六十种生活,每一种生活都代表着一种人生。
而每一个人的人生都应当奉献给文明复兴的伟大事业。
那些被教条框定的社会与人生中,理所当然的会诞生自由意志的叛徒。
那些被称为异端的人所做的反抗被安洁莉雅轻而易举的镇压下来。
安洁莉雅亲自审问了每一个人。
她无比理解那些人的想法,她同样期待着人人都能自由且幸福的世界。
但为了人类文明的复兴,她必须将一些暂时不被需要的思想扼杀在摇篮里。
在那六百年的历史中,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
她浩浩荡荡举行的播种文明的移民行动中,即便是以神的名义去举行这项事业,但一些人本质的特性难免会阻碍事业的进程。
例如对家乡的眷念,对家人的不舍,对未知之地的恐惧…
即便如此安洁莉雅依旧步履坚定地推行着她的各项计划。
可以说那六百年的人类复兴,是将无数人类包括安洁莉雅自己牺牲掉自由与人生,所换来的复兴。
“谁又能责怪她呢?”
在又一天夜晚,安洁莉雅向她倾诉自己的罪行,又一次抹杀了一些拥有可贵精神的人。
他们向世界提出质疑,认为龙神并非创造世界的神明。
最先向世界提出怀疑的人,同样是最先向世界开始探索的人。
但安洁莉雅的蓝图中,暂时不需要这样的人。
在如今的时代,生产技术大于生育,并且远大于科学理论。
科技进步或许能带来生产力的飞跃,但目前的阶段,安洁莉雅并没有进行科技革命的想法。
因为科技革命之前需要一场思想上的革命,而人的思想一旦脱绳,便再难抓住了。
安洁莉雅不需要文艺复兴,思想一旦脱缰,社会制度自然会随之改变。
但她需要巴别塔的统治来帮助她扩充人口和复兴文明。
虽然很残忍,但安洁莉雅背负着整个人类文明。
哪怕是那些人类美好得如光辉一般闪耀的事物也要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抹灭。
倘若她只是个愚昧只想通过这种抹杀进步分子的手段巩固统治的愚人,自然不必如此痛苦。
但她不是愚人,她能理解,几乎能理解那些人为何反抗巴别塔,所以她很痛苦。
她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也深知无人能够理解她。
艾丽丝望着夜晚在篝火旁,依偎着自己暗自流泪的金发少女。
“安洁莉雅,你不痛苦吗?”
艾丽丝想问她,但这只是一段记忆,安洁莉雅已经死去很久了。
巴别塔也坍塌了好久。
后世无数人都曾向往过那座巴别塔。
它没有人们想的那么美好,其中也有腐烂与卑劣。
但也没有人想的那么差劲,至少大多数人的一生都过得安稳。
毕竟那六百年,巴别塔几乎没有发生过任何战争。
那六百年的记忆很长。
生活也很单调。
她被困在龙神塔内,躺在永不熄灭的篝火,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积雪。
窗外的雪降下又融化,年复一年。
偶尔她会在安洁莉雅的指示下出门,将人口迁移到世界各地。
虽然是以焰彩的视角,但艾丽丝也算是亲自经历了那一段时光。
她知晓了巴别塔并非是那么完美的国度,也知晓安洁莉雅也并非什么完美之人。
只是恰好这个高度出现在人类文明最初,所以承载了后世之人无数的美好的遐想,所以特殊。
只是恰好安洁莉雅出现在焰彩的生命之初,给予了她最为漫长的陪伴以及最初的美好,所以特殊。
在经历这些记忆的过程中,艾丽丝也不禁对安洁莉雅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感情。
从魔王历代传承的记忆中,艾丽丝认识了焰彩,并在与她尚未相识时便产生了深深地眷念。
在经历这些漫长的记忆后,艾丽丝同样产生了类似的感情。
她再也不觉得安洁莉雅这个名字刺耳。
甚至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美好,就跟焰彩这个名字一样美好。
在六百年相处的日常里,她们自然也会偶尔亲密的举动。
焰彩的记忆很清晰,艾丽丝都能感受到安洁莉雅的体温和触感。
艾丽丝觉得自己太扭曲了。
她在别人的记忆里,享受着另一人的爱,并因此产生了对应的爱。
这跟她从艾瑞娜的记忆中产生对焰彩的感情几乎别无二致。
“爱…到底是什么?”
在意识到自己的爱非常扭曲后,艾丽丝顿时陷入了迷茫。
原本她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懂爱为何物的人。
可现在却看不懂自己心中的感情。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这种感情像什么了。
在阅读一些小说和故事时,她会喜欢上故事中的一些人物。
她的情感应该与之类似,只不过情感的对象并非是小说人物那样虚幻的人,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不过,在经历那漫长的陪伴后,谁又能不爱她呢?
只是漫长的陪伴也有终结的那一日。
看着安洁莉雅在自己怀中闭上眼睛,艾丽丝忍不住哭了出来。
但并没有哭声,也没有眼泪。
她脸上还是冷冰冰的僵硬。
内心巨大的痛苦与身体冷漠的反应让她更加痛苦。
之后便是漫长的且孤独流浪。
大多数时候她都身处荒野,好几年都不说一句话。
如同野兽一般生活。
只是偶尔,在篝火旁休息时,会不自觉的望向某个方向。
虽然焰彩没有感受到孤独与寂寞,但见证了记忆艾丽丝却感受到了浓浓的悲伤与孤独。
“好了,就到这吧。”
艾丽丝暗自想着,抽离了心神。
回归现实。
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怀中的白发少女。
怀中的焰彩闭着双眼,脸靠在她胸口,呼吸很匀称,像是睡着了。
艾丽丝犹豫一下,从水中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焰彩的头发。
“难怪你会对她念念不忘。”
艾丽丝意识到,可能没有任何人能比得过焰彩心中的安洁莉雅。
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安洁莉雅在焰彩心里的地位不可能动摇。
她抬头瞟了一眼天空,太阳的位置已经有所变化,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她又低下头,看着焰彩的表情。
伸手轻轻撩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在那六百多年的记忆中,艾丽丝见过这副面孔。
那个名叫塔拉的少女。
一个历史中默默无名的小人物。
像这样的人物,焰彩漫长的一生中可能还见过很多。
但是为什么她偏偏选择了这副面孔呢?
或许是巧合,或许焰彩仍思恋着安洁莉雅以及她所身处的时代。
就像离家的少女会带走常年伴睡的娃娃,漂泊多年后的人即便见过再多面孔和风景,最亲切地还是故乡的那些面孔和风景。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焰姐姐现在应该也在经历我的记忆吧?”
艾丽丝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那可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
是的,现在焰彩确实在经历艾丽丝的记忆。
但更具体来说,是“魔王的记忆”。
只是与艾丽丝不同,她并不是以第一视角去经历那些故事的。
而是以第三视角,旁观魔王的一切。
在冷城城堡空荡荡的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焰彩站在王座下方,仰望着王座。
她只能看到一团黑乎乎,宛如马赛克一样的东西坐在王座上。
看不见她的面容和体态。
但焰彩知道,那就是艾瑞娜。
在之前她已经跟着艾瑞娜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见证她家乡覆灭,被抓到冷城,然后被自己所救。
那时候,焰彩还能看到艾瑞娜完整的相貌。
之后再经历漫长的旅途,抵达精灵高原停下了脚步。
见到了有一天,她在水池旁,触摸自己额角的皱纹,手不停的颤抖。
见证她与自己告别,踏上了返回故乡的道路。
在坎特拉高原的寒雪中前行,从偶尔一次机会帮助好心收留她的村民杀死了前来征税的领主卫兵,到正式踏上反对贵族的道路。
焰彩都在一旁见证了她的足迹。
在这个过程中,艾瑞娜的面貌越发不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