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她的过往

随着艾瑞娜的年龄增长，她的面容越发模糊。

焰彩看着艾瑞娜在冻土之上建立乌托邦。

那是与巴别塔截然不同的国度。

艾瑞娜建立国家的理念，是想让所有在这片高寒之地受苦受难的人，都能获得幸福。

所以这座国度没有压迫与剥削，所有人的国民被不死的魔女庇佑着。

艾瑞娜依靠着从人类图书馆学到的知识，以纯净理想打造一座理想之国。

只是她错估了人性，也错估了社会问题的复杂性。

坎特拉高原地域辽阔，各地的风土人情以及文化制度各有不同，有些地方是以游猎部族的形式存在的人类聚集地，有些地方则是家族世家主宰的城市，还有很多前王朝残留下来的势力。

在乌托邦初期，当艾瑞娜选择以宽待人，建立属于人民的权利机构，将原先贵族的土地和财产平分给每一个人。

敌人的铁骑便在三个月后踏破了冷城的城池。

她被八名刺客用剑钉死在王座上，剑中藏有毒。

她的侍从，一位被她从监狱里拯救的奴隶，背着她的被刺杀的尸体，走出了城堡，放下了她，向着将城堡包围军队拔出了剑。

艾瑞娜复活过来后，只看见侍从千疮百孔的身体。

整座冷城都陷入一片混乱。

与她一同推翻王朝统治的民兵部队被打散，与她并肩作战的历经生死的战友死在她面前，那些相信着她的民众也死在敌人的屠刀下。

在那一晚，艾瑞娜几乎失去了自己的所有。

但是她没死，依靠着图腾力量，她燃烧着鲜血，独自一人在满是敌人的城都里拼杀。

每到力竭时，她就会依靠复活刷新状态。

她也没有焰彩那么强大力量，她所依靠的只有自己的不死性以及从龙源地获得的朱雀图腾。

但即便如此，她已经比当时大部分人类要强大了。

所以在最后，她取得了胜利。

她没有被仇恨吞噬理智。

她知道真正的敌人，是那些她所冒犯的利益集团。

那些不想让大多数人过上好日子的人，那些领主，那些贵族，那些用血脉传承高贵的家族。

而他们手下的军队，大多数都是强征过来的平民。

艾瑞娜采用精点打击的策略，刺杀那些发动叛乱的恶首。

在失去指挥官后，敌人的军队并没有就此瓦解，一些从被贵族洗脑的野心家们爬上了舞台。

他们也是来自各个地方穷苦的平民，但因为和贵族的接触，时常为贵族效力，自认为受到贵族赏识的自己高人一等。

殊不知狗终究是狗。

艾瑞娜刺杀恶首后，战局迎来了转变，最初被打散的军队重新聚集，包围了冷城。

而野心家绑架了手下的军队，誓死要跟艾瑞娜的军队决一死战，但最后却被手下的士兵刺杀，将头颅带来献给了艾瑞娜。

艾瑞娜认识那位前来献头的士卒，他在动乱最初于城中烧杀抢掠，自己的一位好友也死于他手。

可艾瑞娜仁慈的宽恕了对方。

她同样宽恕了城中敌人士兵。

她认为他们是被少数人的利益裹挟着奔赴战场的普通人。

而战场上，所有的杀戮皆为不义，所有的仇恨皆是无意。

艾瑞娜此举凉了许多一起跟她革命的战友的心。

但她不做解释。

经历此番事故后，她变了许多。

仍旧心怀仁慈和大爱，但她选择不去依靠民众。

而是独自一人扛起所有的责任和罪孽。

她成了坎特拉唯一的王，在她之下人人平等。

她想要打造一座理想之国，而人心复杂，并非所有人都如她那般纯善与强大。

人心会腐败，就如同在那日叛变中，将刺客接引入城的叛徒，曾是她出生入死的战友。

因为被领主的利欲腐蚀改变了信仰，背叛了她。

艾瑞娜也是通过那一场对待挚友痛心疾首的审问中明白，人心皆会腐朽。

只有她不断去指引世人，才能尽可能缓解。

可其他人不理解她，认为她是一位薄情寡义不懂人心的王。

艾瑞娜也因为他们都不理解深感受伤，但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那些阻碍她前进的人，她会让他们退场，即便曾经的朋友站到她的对面，她也会想办法让他们让步。

“艾瑞娜，你这是独裁！你还记得吗，独裁这个词还是你教给我的，当时你用它形容冷城的国王！”

“艾瑞娜，你这样做对得起那些相信你的人吗？”

“艾瑞娜，你要是还有良心你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这一双手臂，两个儿子都因为你的理想而死，你这样做对得起他们，还有我这一双断臂吗？”

诸如此类的声音不绝于耳。

但她的步伐从未停止。

在她的推动下，一座乌托邦在冰原之上建立起来。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一座美好的国度。

虽然因为高原天气，生活不算富足，但勉强至少能生活下去。

那位女王懂得很多知识，帮助他们改善环境和生活。

在艾瑞娜的努力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高原种植的土豆能够填饱大多数人的肚子。

训练的军队也能基本上保证城镇的安全不受异兽侵袭。

在一系列政策扶持下，商业也逐渐兴起。

一切欣欣向荣，几乎所有的国民都对未来充满期待。

艾瑞娜在数年的政绩加持下，声望也抵达了顶峰。

国民都爱戴他们的女王。

歌颂她的开明与贤能。

在一早入夏的播种节，民众们用高原少见的花朵编织成礼冠，在女王亲自播种后，让一位孩童为她献上礼冠。

艾瑞娜接受了这份献礼，她从来不接受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的礼物。

但孩童献上的花冠，比起礼物的价值，它所承载的心意才更为重要。

民众们见女王接受了这份献礼，顿时欢呼起来。

而女王也向众人承诺，会让每一个人都过上富足美好的生活。

他们相信着他们都王。

艾瑞娜也相信着自己。

在一旁经历这些记忆焰彩知道，艾瑞娜是在勉强自己。

在成为王之后，她很久都没睡过觉了，很久没有吃过一餐正经的饭了。

她没日没夜的处理各种政务，当感到疲惫和困倦时，她会通过死亡获得极短时间的休息。

就连吃饭的时间都被她用在工作上。

长久以来，她都是这样生活。

虽然身体上吃得消，但精神上，艾瑞娜偶尔也会崩溃。

那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一人在城堡中处理政务的艾瑞娜，在某次思绪断掉的时候停下了手中的笔，走到窗边眺望整座城市。

然后就蹲下身子哭了出来。

焰彩看不清艾瑞娜的脸，只能看见艾瑞娜抱头痛哭的身影。

焰彩走到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焰姐姐…我怎么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艾瑞娜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脸。

而焰彩同样什么也看不到。

当初艾瑞娜是想要寻找青春永驻的方法才离开焰彩的。

可最后，她并没有找到。

但是找寻的旅途改变了她，她看到坎特拉高原上的民众还是跟三十多年前一样受着同样的苦。

她想起在那座人类图书馆中读到了那个美好的社会形式。

她想到巴别塔与安洁莉雅。

她想到了那个四处流浪没有归处的不死不灭的少女。

于是她选择了改变坎特拉高原上的一切，想要让其成为一座理想之国，成为那人的一处可归之处。

可为何，她还什么都没做到就老的不成样子了呢？

焰彩看不见她衰老后的样子，即便在记忆中也看不清她的容颜。

随着记忆的路线，那份容颜的模糊越来越多，甚至，直到最后，焰彩只能看见了模糊不清宛如马赛克的人影。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焰彩理所当然的接受了这种现象。

在艾瑞娜没日没夜牺牲自我的努力下，人们的生活也慢慢变好。

普通家庭餐桌上的食物也不仅只满足于吃饱，甚至对味道也有了要求。

义务教育开始普及，治理体系也逐渐完善。

当一切都在欣欣向好之时，一场雪落下了。

大雪落在新开垦的农田上，农田便长不出来麦穗。

大雪落在新开辟的道路上，道路便被其封锁。

那雪从前一年冬日一直持续到次年夏日也不见停止。

第一场落下的雪也没有融化，随着一场又一场的大雪那带来灾厄的新雪被压在了最下面。

乌托邦的储量在第三个月的时候就耗尽了，而后整个乌托邦便在饥饿的驱使下开始沦为一座人间炼狱。

人们将他人视作鱼肉彼此攻伐，道德崩落。

艾瑞娜将万民的苦难收入眼中，为了挽救被饥饿引向堕落的人类，她选择了自我牺牲。

用血肉供养国民。

最初人们看到那一盆盆鲜红的血肉，虽然女王没有明说那是什么，但他们都猜得到。

大多数人都选择接受，装作无知的样子接受女王的牺牲。

也有少部分人选择了拒绝，宁可饿死也不接受女王的牺牲。

焰彩将艾瑞娜日复一日的痛苦收进眼中。

即便她已经付出了几乎自己的一切，即便她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

但她依旧拯救不了所有的国民。

那些爱戴她的国民要么受冻于风雪，要么死于饥饿。

随着下雪的时间越来越长，国民们也开始崩溃，道德沦丧。

最后他们甚至开始仇恨起艾瑞娜。

为何坎特拉千百年来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雪，偏偏她统治坎特拉时，就下了这么大的雪。

这一定是报应，一定是神明的责罚。

在这座她一人背负其生存的国度，人人渐渐失去了对她的爱戴。

甚至有人称她为魔女，妖女，灾厄之女。

艾瑞娜甚至没有时间去管这些，光是供养国民就已经耗尽她的时间与精力。

焰彩在一旁见证她的痛苦，有些难受。

那颗心脏像是裂开了一般疼痛。

虽然从艾瑞娜口中知晓了她过去的一些事情。

可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更让她觉得难受的，在艾瑞娜痛苦之时，是在默念她的名字寻求慰藉。

有人用一生治愈童年，有人用童年治愈一生。

艾瑞娜漫长的人生中充满各种各样的痛苦，唯独与焰彩同行那段是个美好的宛如阳光的过往。

虽然那段人生对艾瑞娜而言，也不过短短几十年，只是她人生的近乎百分之一。

可正是那百分之一的美好，让她足以有勇气去对抗百分之九十九的痛苦。

在一个不知年月的日子。

城堡中，满是鲜血的地面上，白头发的老人手中正握着刀，向自己挥去。

仿佛那个动作做过千遍万遍，已经无比熟练。

但这一次，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位金发精灵，那是一副非常熟悉的面孔。

而艾瑞娜下意识将这张脸与焰彩联系到了一起。

“焰彩姐姐…”

她连忙低下头将自己苍老的面孔隐藏在阴影下：

“别看我…”

“我不是她，我也不是安洁莉雅。”

神明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悲伤，她说：

“艾瑞娜，理想之国的国主，我认可你的牺牲，认可你的理想，认可你对世人的爱。”

神明捧起她的脸：

“我会给予你想要的一切，当然这并非免费，我问你，艾瑞娜，你是否愿意放弃自己为人的身份，成为神，以神的姿态去爱世人呢？”

艾瑞娜看着她的眼瞳，手中的沾满血的刀落到被血渗透的地面里。

她说：

“我愿意。”

于是奇迹发生了。

焰彩看见艾瑞娜身上的马赛克越来越少。

最后她看清了艾瑞娜的全貌。

那并非是一副垂垂老矣的姿态，而是记忆中的少女面容。

“艾瑞娜，你的所爱之人，无论是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看到你衰老的姿态。”

菲莉娅说着，瞥了一眼焰彩的方向。

焰彩微微一愣。

她…看得见我？

菲莉娅收回目光，接着说：

“你如今已经获得了可以拯救人类的力量。艾瑞娜，爱人的神明，以你的方式去深爱人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