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具体的人
焰彩最初也只是怀疑这一切都是夕巴斯汀的阴谋,但见过爱之树后,她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艾丽丝听闻后有些气愤,如果是以往,她该直接去找夕巴斯汀争论,或是直接向所有蒙在鼓里的镇民宣布这一切的真相。
可现在的她已经和以往不太一样了,她刚阅历完焰彩六百多年的记忆,再加上魔王传承的一千多年的记忆,以及在旅途上亲身经历与实践,在一些细微之处她已经改变了许多。
“我们该怎么做?”
艾丽丝问道,同时自己也在思考。
是要戳穿真相还是向夕巴斯汀当面对质。
“什么都不做。”
焰彩吃着嘴里的水果,无所谓地说道。
“回到最初的问题,艾丽丝,你问我是否觉得巴别塔落幕太悲伤了。”
“我见证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反叛,巴别塔的人们谋杀了统治他们六百年的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将这段故事定义为人类之罪的始端。”
“并以此展开了漫长的赎罪之路,但那不过是一群人以信仰的名义将给予他人的痛苦合理化。”
“现在想来,人类的许多丑恶之事都是从那一场谋杀开始。”
艾丽丝沉默的听她说这段往事,以前焰彩是从来都不会和她说这些事情的。
因为分享了彼此的记忆,所以焰彩才会想讲述这段往事。
焰彩讲述的这段故事,算是女神教一个很经典的故事。
最初,这世间空无一物,女神在制造了大地,阳光,星辰,以及这世界上的一切,以及人类,而后创建了一片永恒乐园。
女神化作凡人,与所有人在那片乐园中生活,女神带领人们创造了文字,建立了高塔,建造了人类所有辉煌的一切。
最后,不轨之徒刺杀了女神,乐园从此崩落,人类的所有辉煌都因此逝去。
“不过最近,我又听说了一个有趣的说法。”
焰彩将嘴里的食物咽下,说道:
“那一场谋杀,是人类第一次反抗神明的统治。”
艾丽丝微微一愣,随后便想起了焰彩说的是什么。
那是那一位老人送给迪米娜的诗集上的一首诗。
那首诗通篇控诉宗教的统治,它称所谓女神的殿堂内全是愚弄世人的奸妄,救赎教徒所秉持的救赎之剑,不过是一杆失重的天平。
它歌颂反抗神明之人的伟大,将那些刺杀安洁莉雅的人称之为英杰。
可以说整首诗都写满了大逆不道四个字。
“这个我知道……焰姐姐,你想说的是?”
艾丽丝不明白,焰姐姐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归根结底,评价一场落幕的,都是后人,都是坐在舞台下的人”
焰彩眯起眼睛轻声说道:
“就和现在的我们一样。”
这座小镇终归是要灭亡的,无论是变作怪物之城,亦或是融入爱之树。
这些镇民都心甘情愿迎接这样的结局。
她们是悲伤也好,愤恨也罢。
要去做些什么的话,她们真的能保证,能给这群人一个比如今还要美好的落幕吗?
“就算是焰姐姐也无法拯救他们吗?”
艾丽丝问道。
“艾丽丝,我踏上这场旅途,不是为了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的。”
焰彩没有说自己不能。
她只是缺乏时间。
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她不想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
“而且,艾丽丝…”
焰彩撇过头,望向艾丽丝:
“…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在你没有老去的时候,给你永生不老的礼物。”
艾丽丝微微一愣,随后鼻尖有些发酸。
直冲心底的感动让她有些想哭的冲动。
“焰姐姐……”
艾丽丝吸了吸鼻子。
然后一块水果切片递到她面前。
“要吃吗?”
焰彩举着沾着蜜酱的水果问道。
“嗯。”
艾丽丝将它连同拿着它的手指一同咬下,在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留下晶莹剔透的宛如蜘蛛丝般的痕迹。
“呜……”
焰彩有些嫌弃的在身上擦了擦随后继续吃东西。
艾丽丝没有在意这些,将目光投向了在场地中央的年轻男人。
听说此后每一日,爱之岛都是庆典。
虽然知道自己无力去改变什么,也无法给予这些居民救赎。
但她需要一个说法,需要一个答案。
夜幕渐深。
繁星璀璨。
海浪拍击着沙滩,海风将热带的树林摇晃。
宴会的篝火仍未熄灭,但人们已经有些疲倦了,大部分人已经散场,各回各家。
剩下的人围在篝火旁,玩起了击鼓传花的小游戏,当鼓声停息时,用木藤做的小球递到谁手里,谁就要表演一个才艺,唱歌跳舞讲故事都可以。
艾丽丝没有参与,反倒是焰彩对这个小游戏起了兴致,参与了进来了。
镇长夕巴斯汀也没有参与,他在为还在场人们准备饮品和食物,在欢庆时少了酒水怎么行呢。
在夕巴斯汀返回宅院拿取酒水时,艾丽丝也跟上去帮忙。
在宅邸地下室里有一个酒窖,里面放着许多密封的木桶,每个木桶里都装着酒水。
夕巴斯汀先是对艾丽丝的帮忙表示了感谢,随后便挑选起了酒水。
“听说酒水酿制的时间越久,味道越是醇厚。”
艾丽丝眯起眼睛,望着男人的背影:
“你这里有些木桶,看起来不止二十多年了。”
“不必试探什么。”
夕巴斯汀没有回头,面对这满墙的酒桶,他一边挑选一边说道:
“在服下魔药后,能够感知他人的心绪于我而言已经是一种本能,艾丽丝小姐,从刚才起,你心中便装满了怀疑。”
“有什么话直说便好。”
艾丽丝见他是这个态度,也便不再试探,直接了当的问他:
“火山不会爆发…或者说,不会现在爆发对吗?”
夕巴斯汀挑选酒水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你是在怀疑我骗了所有人?”
“你没有吗?”
“我不否认。”
“……”
艾丽丝嘴角抽了抽。
“还以为你会为自己辩解呢。”
夕巴斯汀取下一桶酒水,拍了拍木桶,然后放在地上,一边拿出小刀撬开木桶,一边说道:
“怀疑猜忌的种子一旦埋下,怎么辩解都是徒劳。”
“艾丽丝小姐,说说你的猜测吧?”
“到这个时候还要卖关子吗?”
艾丽丝有些无语。
“夜还长,而且,艾丽丝小姐,我从未有过与你们为敌的想法,我始终相信,交流胜过敌视。”
“而且,我需要知道你心中是怎么捏造我的,以便与你达成共识,以免我最后变成一个奸诈满嘴谎言的怪物。”
艾丽丝想了想,说道:
“你想让整座镇子的人都融入爱之树。”
“你猜的真准。”
夕巴斯汀撬开了木桶,一股香甜的酒香在酒窖里弥漫开来,他不禁感叹一句好酒。
艾丽丝皱起眉:
“所以呢?你不打算说些什么?我需要一个解释。”
“小姐,到底什么样的解释能够平息你心中的愤恨?”
夕巴斯汀将木桶的盖子重新合上,站起来继续背对着她挑选木桶。
“我知道,你是个思维清晰的人,我不管如何费尽口舌将自己的所做所为粉饰的正当合理,你都不可能认同,现在的你或许更想给我一场教训,以慰藉心中的怨恨。”
“不过你当真需要什么解释的话,我可以给你。”
夕巴斯汀又从墙上取下一个酒桶,一边重复方才的动作一边说道:
“因为我们都堕落成非人的怪物。”
他说完,轻声顿了顿,发出一声仿佛惋惜一般的叹息:
“艾丽丝小姐,你觉得,人的一份爱能够持续多久?”
艾丽丝顿时浮现起某个人的脸庞,眼帘微微垂落,轻声道:
“两千八百多年吧,或许还会更久。”
夕巴斯汀手顿了顿,他听得出来,艾丽丝不是在开玩笑。
但怎么可能有人的爱持续将近三千呢?
夕巴斯汀只觉得是艾丽丝误解了什么。
“或许是我说的不够具体,让你产生了误解。我是说,人对一个具体眼前之人的爱,而非别的什么感情。”
艾丽丝淡淡地说:
“那应该是六百多年吧。”
夕巴斯汀:“……”
本来是想提出这个问题,好引出接下来的话题。
结果艾丽丝不按套路出牌,让他思绪有些混乱了。
于是他决定放弃这个过程。
夕巴斯汀说道:
“我前半生信仰救赎女神,后半生则一直在追寻女神安洁莉雅的乐园。”
“我想所谓乐园,不在于物质的丰富,不在于个人的享受,而是一处人人都能被爱,人人都能去爱,所有人都在付出爱与收获爱之间得到人生满足的场所。”
“我为了创造那个乐园,进行了多次实践。”
“最后,我终于得到一个结论。”
夕巴斯汀抬起头,望着艾丽丝:
“人很难去爱一个具体的人,大多数的爱都建立在脆弱的想象之上。”
“而乐园也同样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