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爱之小镇
艾丽丝安静听着夕巴斯汀讲述。
他说:
“人可以去用一生,用最虔诚最诚挚的情感爱着神明,但不可能,对一个具体的人爱的持久。”
“爱之小镇,我一共打造了三次,如今这是第三次。”
“三座爱之小镇都是在同一个地方,这座小岛上。”
“因为我觉得这座小岛的形状,很适合爱这个主题。”
“第一座爱之小镇持续了十五年,那时我与我的爱人是那座小镇的最初的居民。”
“我们一起服下魔药,倘若有一天彼此的爱意扭曲,我们将堕落成非人的恶魔。”
“我们一起建设爱之小镇,接纳移民,在魔药的作用下,一座美好的小镇诞生了。”
艾丽丝挑了挑眉:
“那它为什么最后毁灭了呢?”
“原因我已经告诉你了,因为人很难去爱一个具体的人。”
夕巴斯汀从角落摸索着拿出一个杯子和汤勺,舀了一杯酒。
“人与人的交往总是耗费精力,这世界上并非每一个人相处起来都能让人产生想要跟对方说一辈子废话的感觉,人会疲惫,人心也会变,在某个时刻我们都相信能深爱彼此直到永远,但同样在某个时刻,我恨不得她惨死在我面前。”
他摇着依靠着酒桶,汤勺沉入酒桶内的酒中,他的手摇晃着杯中的酒,像是在回忆什么。
“爱是简单的,但人是复杂的。”
“情感越深,就越容易忽视给予彼此的伤害。”
“在不知不觉中,我们变成怪物,被彼此的认知与感情捏造成非人怪物。”
“整座爱之小镇都沦为非人之地,有得镇民变成了异兽,有得镇民变成了石雕,有得镇民变成了大树,我不记得我变成了什么,但我记得,我将她变成了什么。”
他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叫做玛乔丽,魔药学派的学者,算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爱人。”
“她跟我有着同样的理想,对这个世界抱有同样的愿景。”
“我们在爱之小镇举行了婚礼,收到了所有镇民的祝福。”
“在小镇创立的第七年,镇子里发生了一起命案。”
“很简单的故事,一个小孩在玩闹时不小心把另一个小孩推下了树,摔死了。”
“在我们的调解下,这件事情很快便平息。”
“但是镇民却因此在心中埋下了怨恨怀疑的种子。”
“失去孩子的镇民在那一个红月圆满的夜里变作怪物,开始了一场复仇。”
“许多镇民都看到了那场血腥的复仇,也看到了变作怪物的昔日亲友,而后恐慌,畏惧,警惕,各种各样的情绪如同排山倒海一般,你感染我,我感染你。”
“人们一个个变成了怪物。”
“我也在这个过程中变成了非人的怪物。”
“而玛乔丽在看见第一只怪物时,便戳瞎了自己的双眼,随后将自己的耳膜刺破。”
“我找到她时,她只是不断重复一句话。”
“夕巴斯汀,夕巴斯汀,带我离开,去只有我们二人生活的地方。”
“我带着她逃离了爱之岛,在一处无人岛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们一起在无人岛生活了一年。”
“那是很安静的一年,她从来不与我说话,即便我尝试用各种方法跟她沟通,她都不给予回应。”
“但是很快我就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她想要用自己对我的认知,洗刷其他人对我认知,将我重塑。”
“所以她才拒绝与我交流,因为她知道,这世界上只有她能救我,一旦意识到并确认我沦为怪物这个事实,她便失去了将我重新塑造的锚点。”
“在那一年,她始终活在记忆中。”
“而我,也逐渐变成她记忆中的样子,那个年轻帅气的青年。”
“但是她,却被我的感情和认知捏造成非人之物。”
“她的身体一天天僵硬,体温也逐渐变冷。”
“最后她变成了一尊石像。”
“完全符合我对她的印象,冷冰冰的,跟石头一般。”
“而我最后变成了人形,现在的模样。”
夕巴斯汀将酒杯放下,将酒桶盖合起来。抱起这挑选的两桶酒。
“走吧,这段故事路上跟你讲,别让他们等太久。”
夕巴斯汀将一个酒桶递给艾丽丝。
两人抱着酒桶,一前一后离开了酒窖。
时间没有过去太久。
只是夜已经深了,小镇很安静。
“后来呢?”
艾丽丝抱着酒桶跟在她身后,追问道。
“你说的是那个后来?”
夕巴斯汀问道:
“是爱之小镇的后来,还是玛乔丽的后来。”
艾丽丝淡淡地说:
“两者都是。”
“我后来联系了魔药学派的人,帮忙善后了爱之小镇。”
夕巴斯汀说道:
“至于我的玛乔丽,你今天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见过…”
艾丽丝脚步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火山的方向。
“…你是说…爱之树?”
“是的。”
夕巴斯汀说道:
“服下魔药后,我们都获得了一些能力,玛乔丽的能力就是让一定范围内的的人实现感知互通。”
“跟爱之树很像是不是。”
“爱之树是她所研究的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她试图创造一种能够消除人与人之间隔阂的装置,在她的设想里,她的能力会作为这个装置的基础。”
“但她并未完成这项研究。”
夕巴斯汀顿了顿:
“我又花了十五年时间,完善了这项研究,如果她没有变成石像的话…或许能更早完成这项研究。”
“在此期间,我建立起了第二座爱之小镇。”
“与上一次不同,我将未完成的爱之树放置在了小镇中央。”
“借助爱之树的力量,人们能够相互听到彼此的心声。”
“起初人们还因为这种奇特的能力感到新奇,但是很快,人们便发现,那些他们生活中所爱的人,并不是如他们预期一般爱着自己。”
“爱的另一重含义是自私,我们永远无法获得自己所期望的爱,我们甚至无法知晓自己所期望的是何种爱,也无法知晓他人所需的是何种的爱,归根到底,我们都是用各自所认为的爱去爱着所爱的一切。”
“可,倘若爱没有标准,那么该如何确定自己的爱,如何确定他人的爱。”
“人是很复杂的,即便是追求同一样东西,也会产生分歧。”
夕巴斯汀笑了笑:
“于是乎,第二座爱之小镇发生了扭曲,人们慢慢变成怪物。”
他顿了顿,想了一下,对身后的艾丽丝说道。
“当时有一对情侣来到了当时的爱之岛。他们服下了魔药,相信彼此会永远爱着对方。”
“可很快,因为一些小事,因为一些分歧,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发生裂痕。”
“第一次是男孩送给女孩一份礼物,那是他用海边猎杀异兽获得的晶核打造的吊坠。”
“女孩却将吊坠砸碎,因为猎杀海边的异兽是很危险的,她用这种方式警醒他,不要冒这种险。”
“听到了女孩的心声,虽然明白她是因为爱自己才摔碎礼物,可心里仍不好受,他从异兽脑袋里挖出那颗晶核时,就觉得这颗晶核很配她的眼睛,他希望她收获礼物后能够开心。”
“而不是将那枚他精心准备的吊坠打碎。”
这件事只是他们生活里的一场小风波,两人都没有深究。
他们表面上相互体谅,实际上各自在心底的账本上为对方记上了一笔。
这种小摩擦小矛盾在他们的生活中数不胜数。
因为男孩幼稚,他的爱总是带着一些孩子气,看到山崖上的一朵花,便会想攀上山崖要献给她。
而女孩很成熟,对生活精打细算,细数着男孩身上的伤口,怀揣着爱给予责骂。
一切看似美好对吧。
可时间会改变一切。
起初,因为能够听到对方的心声,相互理解便非常容易。
随着时间沉淀,爱褪去激情,面对生活的平静,爱便化为了枷锁。
他们对彼此的爱改变了对方。
因为女孩的担忧和期盼,男孩变得稳重起来,不再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但这与他的本性相悖,他天生喜欢挑战危险,因此他并不开心,变得沉默寡言。
而女孩也因为长时间对男孩的说教,养成习惯,对男孩日渐苛刻起来。
在这段时间,两人相互捏造,男孩将女孩捏造成一个尖酸刻薄的女人,女孩将男孩变成一个沉默儒弱的男人。
在魔药的副作用下,他们又慢慢变成了怪物,只是这个过程缓慢,他们并没有察觉。
就跟当时的镇子一样,人们已经变成了怪物,生活也扭曲起来,可是没有人察觉。
“除了我。”夕巴斯汀说道。
“那一座爱之小镇持续了二十年,最后以所有人融入爱之树作为了终点。”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爱已然消失,人们只是凭借着生活的惯性生活,因为心意相通,脑子里总是涌入他人的心声,人们自己灵魂的声音反而变得不清晰起来。”
“最后所有人都丧失了自我,忘记了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