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春满城
焰彩带着疑问回到了迎春楼。
迎春楼的女姬们告诉焰彩,春姬还在睡觉。
张婶负责迎春楼里里外外的事情,看到焰彩回来,立马便带着热情迎了上去。
焰彩向她诉说了之前所见老人的事情,并询问她今后这里的姑娘会怎么样?
张婶思索片刻,说道:
“倘若有一天,她们老去,容颜不再美丽,身姿不再妙曼,那么她们就派不上用场了。”
“派不上用场会怎么样?”
焰彩问道。
张婶叹息道:“我过去也是一位风采绝代的舞姬,供身在城东的一座妓馆里,后来人老了,粉底盖不住皱纹,我便被赶出妓馆,自寻出路。”
“像我这样的风尘女子,大多都是这样的下场。”
焰彩说道:
“这沙漠里哪有出路。”
“是啊,所谓自寻出路,不过是说着好听罢了。”
张婶说道:
“我是幸运的,我遇到的春姬小姐,肯给我一处容身之所。她是我的出路。”
“看来春姬是个好人啊。”
张婶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客人,在如今的世道,当好人是没好下场的。”
告别了张婶,焰彩闲来无事,打算先看会舞。
时间快傍晚,迎春楼客人多了起来,气氛也热烈了许多。
客人们的调笑声,女姬们的魅笑声,乐姬们的音乐声,以及舞台上仿佛永远都不会停下的舞蹈。
酒杯碰撞,酒瓶散落,酒水飞溅,这沙漠中如珍贵无比的水源,在此地却被大肆挥霍着。
各种瓜果,美食,烤肉,都被摆上了桌。
在此的客人无一不是达官显贵,无一不是家财万贯。
这热闹的景象数十年如一日。
焰彩坐在楼顶的挂着彩帘的横梁上,俯瞰着下方的景象。
她想起来了那些如牲畜般被人拴在街头的奴隶。
她想到那个慢吞吞带着少量的粮食走向沙漠深处的老人。
在这一片喧闹嬉笑声中,她想起了很多东西。
圣军远征的战场,西南亚永不停息的战争,那些被困在牢房中无法说话的囚犯。
她眉头微微皱起,不想再想那些事情。
可惜她记忆力太好了。
她犹豫片刻,从影子中拿出一瓶酒。
春花酿,春姬送给她的酒。
焰彩喝过酒,她知道自己是不会醉的,喝再多也不会醉。
没来由得,她现在想喝。
那么多人都在喝酒,喝完酒后一脸痴像,丑态百出,仿佛在那一刻忘记了所有。
焰彩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下去。
一股浓烈的酒气涌进口腔,如同火山爆发般绽放开来。
焰彩猛的睁大眼睛。
这是她数个月来喝下的第一口水。
在长期禁食后迎来的突然感官刺激,是她没能预料到的。
随着一瓶酒下肚,焰彩觉得自己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
她扔下手中的空酒瓶,从影子中拿出另一瓶酒。
迎春楼中心的舞台上。
穿着轻薄衣物的舞女们翩翩起舞, 台下的宾客们望眼欲穿。
忽然一个瓶子从高空掉落,在舞台上砸碎,砰的一声,让琴弦也停滞了两秒。
但也仅仅只是两秒。
台上的舞女在起舞过程中,脚踩到到碎片,划伤,流血,但舞步却未因为这点伤痛停止。
咚!
又是一个酒瓶砸到地上。
所幸并没有砸到人。
只是为这舞台增添的许多碎片。
舞女们忍着脚下的剧痛,堪堪坚持着。
而台下的观众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们正在忍受何种痛苦,反而将那中心貌美舞女脸上的痛苦,视作一种趣味,看得更投入了。
最后,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高空落下,直直地砸在了满是鲜血的舞台中央。
霎时间全场的音乐声都停了,客人们的嘈杂声也停了。
舞女们停下舞步,诧异地看着躺在舞台中央的白发少女。
她一袭红衣,手中握着酒瓶,酒水打湿了衣裳,手臂挡着眼睛,嘴角却在笑着。
一片寂静中,那位金发的舞女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走上前,想要扶起少女。
“客人,你醉了。”
少女打开她伸来的手:
“这就是喝醉的感觉吗?”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好像哭……”
焰彩的身子微微抽搐,那颗心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在酒精作用下开始松懈。
各种情绪正从心口涌出。
她因此感到痛苦与悲伤,眼泪夺眶而出。
但是在她超强的恢复力作用下,醉酒的状态正在褪去。
她的理性正在恢复。
她知道自己一旦恢复,想要再次陷入这种醉酒的状态肯定是非常困难的。
“喂!快把那闹事的家伙给赶下去啊。”
台下一位喝得烂醉的客人不满地喊道。
“老子花了那么多钱,可不是看你们搁这傻站着的,接着奏乐接着舞!”
苏娜一脸为难。
可忽然,焰彩开口说道:
“你们,都给我喝酒。”
“什么?”
苏娜一脸懵逼。
“我说,给我喝酒。”
焰彩又重复一遍,同时发动能力。
在一瞬间,整座迎春楼的所有人都陷入一种痴迷的状态。
无论男女老少,都发自内心觉得那舞台上的白发少女,充满了魅力。
光是听着她的声音,便让人无比幸福。
甚至有几位虔诚的信徒,将她误认为神明感动得流下眼泪。
“都没听见吗!这位美丽的女士让我们喝酒!”
“酒!快拿酒来!”
“迎春楼的酒窖在哪?”
整个迎春楼乱做一团,无论是客人还是女姬,都开始疯抢柜台上的酒。
很快酒就被抢光了,人一个接一个喝醉,失去意识,满嘴胡话,上吐下泻。
没有喝醉的人们去撬开了酒窖,将一桶桶尚未酿好的酒桶打开,灌下肚子。
遍地都是酒瓶碎渣,到处都是醉倒的人。
而焰彩,躺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看着楼顶上华美的吊顶,听着楼内人们的喧闹。
她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于是闭上眼睛。
在一瞬间,她同步了这里所有人的感官。
她自己虽然无法喝醉,但是她可以通过感受他人醉酒的状态,让自己间接陷入沉醉。
这一次,她真正的醉了。
也算是与民同醉了。
在醉后,她哭了出来。
她一哭,所有人都哭了出来。
她的哭声掩盖在众人的哭声下。
哭完,她又笑了出来。
她一笑所有人都笑了出来。
她从地上爬起来,醉眼迷离地扫了一眼
第二天,意识恢复清醒时。
她发现自己身处在城楼上。
能看到蔚蓝的天空,白色的云朵。
以及天空中巨大魔术阵的局部轮廓。
耳边传来人们的呼救声,以及海浪拍岸的声音。
她意识还是模糊的,只记得自己应该是在沙漠中的绿洲城,怎么能听到海浪。
她从城楼上爬起来。
抬眼便看见了海。
水光粼粼,那是一片将整座城市都浸泡的浅海。
焰彩意识清醒了些,抬头望去。
只见一座巨大的魔术阵笼罩在城市上空,倾盆大雨在阳光下灌向这座城市。
整座城都被淹了。
焰彩:“……”
她昨天晚上到底做了什么?
而且看周围,似乎还有战斗过的痕迹。
焰彩打了个响指,那座魔术阵霎时间消散。
雨停了。
“你总算是清醒了。”
一道身影在焰彩身后落下。
是春姬,她手拿一根长鞭,身上的衣物都破破烂烂的。
“我干的吗?”
焰彩问道。
“不然还能是谁?”
春姬没好气地说道。
“你身上的伤是我弄的?”
“不然呢?”
焰彩忽然笑了一下:
“还是头一次,有我记不清的事情。”
焰彩问她:
“我为什么要在这下一场雨?”
春姬说道:
“当时你问我们,为什么人类生活的那么痛苦?”
“我说,因为这里水少,地里产出的粮食少,养不起太多人,所有人只能让部分人少吃一点。”
“于是你就使用了那个下雨的魔术。客人,你到底是什么人,这种规模的魔术,就算是五阶魔术师也做不到吧?”
焰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凭借着她给出的提示,仔细回想了一下。
却依旧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她确实有想过为这里的人做些什么。
可并没有付诸行动。
她听说过,人喝醉后会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
但她这种行为,确实有些太过头了。
“这种程度,也只能用神迹来形容吧?”
春姬望着城楼下的一望无际浅海说道。
焰彩微微一愣。
“春姬,你说,这场洪水退去后,地里长出的粮食能让所有人吃饱吗?”
“不能。”
春姬摇了摇头:
“西至尼雅城是做商城,粮食再多,也不过是商品,总有人买不起,要饿肚子的。”
“那该怎么办?”
“不知道。”
春姬望向她:
“我倒是好奇,客人你为什么那么在乎那些平民的死活呢?”
一瞬间,焰彩脑海中闪过许多面孔。
她愣了片刻,缓缓说道:
“我有一些朋友,他们想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做了很多事情。”
“原来如此。”
春姬点了点头:
“人的过往会塑造人的将来,他们想必在你生命里留下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所以你也想像他们一样,为这些普通人做一些事情。”
春姬这番话直击焰彩的内心。
焰彩恍然间察觉,自己已经不再冷漠了。
“可是,我还是做错了。”
焰彩低落地说道:
“我淹了整座城市。”
“是啊,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春姬微微一笑: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昨天你闹出的动静太大,很多人都遭了殃。”
焰彩环视了一圈周围,顾不得有战斗过的痕迹。
“城主被你打成重伤,过来帮忙阻止你的修行者大半都被你打得下不了床。”
“而我,能帮你摆平所有事情。”
春姬笑道。
“当然,不是免费的。”
焰彩明白了她的用意:
“钱不是问题。”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春姬走到她面前:
“但是我现在更加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盯着焰彩。
焰彩沉默片刻:
“春姬,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再看一次,春花染红的江水吧?”
焰彩抬起头,看向她。
在春姬的视野里,一场神迹正在发生。
白发少女身后,樱红的桃花盛开,从城楼上地面,到城墙,然后是城内所有建筑的屋顶和墙壁上,全都长出了樱红的桃花。
蔚蓝的湖水以及一座被鲜花覆盖的花城。
而眼前的白发少女也褪去伪装,露出真容。
白发,赤眼,以及脸上那道标志性的金色疤痕。
“我有过许多名字,以不同的相貌行走在这个世界上,但在最初,安洁莉雅给我取得名字是焰彩。”
一阵风吹过,樱红的桃花被风吹起。
“那就麻烦你了,再见。”
待到桃花飘过,春姬眼前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一袋钱币。
她有些恍惚。
那一副面孔,以及那个名字,应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意识到自己邂逅了神明。
好久,春姬才缓过神,望着这一片被桃花染红的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谢谢你,焰彩。”
“虽然和记忆中的春江水相去甚远,但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据史料记载,2818年夏,西至尼雅城突发洪水,有异域奇花开,春色满城。
城中一位女姬,名曰春姬,其称此为神迹,曾面见神明。
这不起眼的历史,却成为日后神明曾重走人间的佐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