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夏日夜谈
夜晚的风中裹挟着女人的体香,还夹带着一些酒香。
春姬晃荡着手中的酒瓶,醉眼迷离。
像是想起了过往,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知道我为什么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吗?”
“我在十四岁那年做了一个梦。”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梦。”
“我梦见一座巨大的火山,火山口有一座城池,它被三百条巨大的锁链连着,吊在岩浆上面。”
“沿着东边第一百二十条锁链走上火山口,然后往西走四百步,能看到一座破屋,入口的门槛下面藏着一个盒子。”
“一个很奇怪的梦,可我连续梦到它五次。”
“后来我找人解梦。”
“解梦的巫婆告诉我,我应该去寻找那个盒子,那是属于我的天命。”
“客人,既然你想要去魔王遗址的话,应该知道那座悬挂在火山口的城池吧?”
焰彩点了点头:
“嗯,摩瑞亚的首都,凯萨督姆,那里生产的源器举世闻名。”
“是啊,这世界上的修行者,谁不知道那座城市呢。”
春姬感叹说:
“但我并没有因为一个梦而离开家,让我离开的,是十六岁那年点燃桃林的火。我的故乡有一个宗门,名叫花艳门。”
“而我的故乡便是毁于门派斗争,我和几个同乡活了下来,他们要报仇,我没有与他们一起,独自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时光。”
“然后成了一个显贵家的小妾,但没两年,夫家便被抄家了。我在江湖上浪迹了几年,机缘巧合下来到边疆,听闻那座火山上的城市便在沙漠对面。”
“就忽然觉得,此前的过往都是命运推着自己去寻找年轻时做的梦。”
焰彩挑眉问道:
“那你为什么在这停下来了?”
“呵……”
春姬笑了笑:
“当时穿越沙漠时被商队骗了钱,流落到这里,被这栋楼原来的主人给收留了。”
“原来它不叫迎春楼,它叫做蔓花坊,我接收这座楼后改了名字。”
“西域没有春天,可我无数次都会在梦里见到故乡的春天。”
“原来的楼主是个来自北方的类人,背后生着一对很漂亮的蝴蝶翅膀,人们都叫她蝶女。”
“原来这里也不是一座春楼,而是一座贩卖北域奇花的花店。”
“我留在这里当店员,每天的工作都是浇灌培育那些珍贵的花朵,看着那些花,我都会想起我的家。”
“后来我赚足了去往凯萨督姆的路费,但依旧留在这里,直到蝶女去世,在一个月间,店里所有花都枯萎了。”
“我接手了这家店,先是改成了酒坊,后来某一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个女孩,跟年轻时的我一样,穷困潦倒。”
“我把她捡了回来,然后我从那个一直被蝶女照顾女孩,成了照顾别人的那个春姬。”
焰彩看着不远处楼房上的一扇扇窗户。
“她们都是你捡回来的。”
“也有一些是我买来的奴隶。”
春姬说道:
“如今这个世道,普通人的日子并不好过。”
“北域有很多奴隶商人,他们每年都会带着一些珍贵的类人奴隶卖给南边的贵族。”
“据说,类人奴隶在那边似乎还是珍品。”
“而西边那些国家贵族,喜欢黑发黑瞳的奴隶,东边的权贵又将金发碧眼的异域风情视作珍藏。”
“许多普通人,因为没有力量,就被当做商品卖来卖去,而不巧这里正好还是东西重要的商贸节点之一。”
“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奴隶商人驱赶着奴隶经过这里。”
“我也算不上一个好人,买下她们也不是全是出于好心,无非是将她们的姿色当做商品,赚几两碎银罢了。”
焰彩皱眉:
“可你刚刚还说她们给了你一个家,她们不该是你的家人吗?”
春姬又笑了起来。
“阁下还真是天真得可爱啊。”
笑完春姬又喝了口酒,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我的家人在二十多年前就死光了,她们代替不了的。”
“但是,有她们陪着我,我也不算孤单。但她们终归不是家人。”
焰彩望着她们:
“那她们是什么?”
“我赚钱的工具,或者打发时间排解寂寞的消遣,亦或者……家人的代替品。”
焰彩:“……”
焰彩沉默了,隐约思考着什么。
“这么不说话了。”
“感觉……我们很像。”
焰彩皱着眉低语道。
“你家也是开春楼的?”
春姬打趣道。
焰彩摇了摇头:
“不,只是突然想起,我也有一个回不去的家,再也见不到的‘家人’,也有许多次,将陪在身边的人,当做排解寂寞的消遣……”
春姬望着她笑着眯起眼睛:
“知道吗?我打第一眼见到你就莫名对你有种好感,这是某种超凡能力吧?我的圣痕“花媚”也有类似效果。”
焰彩点了点头。
为了方便打探勇者的传说,她一路上都开着亲近光环。
“猜对了,我还以为真的是钱让我对你的好感那么高呢。”
焰彩:“……”
春姬递给她一瓶酒: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很久没跟人畅快的说过自己的过去了,一起喝一点,你听完我的故事,也该讲讲你的故事了。”
“为什么?”
焰彩没有接过酒瓶,春姬的手就悬在半空。
“因为良辰美景很难得啊。”
“听不懂。”
“不解风情。”
春姬将酒收了回来,仰头又喝了一口。
晚风一吹,她醉意有些上头了。
“你为什么要去魔王城?那可是有名的凶险之地。”
“我答应过一个人,要重走勇者路,寻找这一百年消失的勇者传说。”
“呵,那还真是意义非凡啊。”
春姬脸有些泛红,手里的酒瓶都有些拿不稳了。
“你知道勇者的传说?”
焰彩提起些兴趣。
“知道一些,但不多,从家里长辈那里听说过,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故事了,时间太久,我已经记不清了。”
春姬将脸埋在臂弯里,斜着眼看她:
“去魔王城的话,会经过凯萨督姆吗?”
“会。”
“那你能帮我去看看,那火山口上有没有一座破屋吗?”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我放心不下她们。”
春姬闭上眼睛:
“那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梦罢了,就像我当初不会为了一个梦扔下家乡,如今的我也不会因为一个梦抛下她们。”
“但是你还在惦记着它。”
“呵……那毕竟是一个梦啊,我年少时无数次幻想,那个遥远的地方,那份等待我得宝藏里面到底是什么?”
春姬满嘴酒气:
“放不下的不是梦,而是年轻时的憧憬。”
焰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如果有机会,我会去看看的。”
这一夜焰彩没有睡觉。
坐在屋顶上陪着春姬喝酒。
焰彩没有喝酒,只是单纯的陪着。
春姬酒越喝越多,话也越说越多。
焰彩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能力影响再加上酒精作用下,她才能向自己吐露心声。
直到黎明拂晓,天色泛白,这座绿洲中的小城迎来新的一天。
阳光照在春姬身上,焰彩注视着她,眼中多了几分兴趣。
焰彩回忆着这一夜,忽然觉得惊奇。
自己居然和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聊了大半个晚上。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根本没有这份耐心。
但与春姬对话时,焰彩能够感觉到,自己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该如何形容这一夜的心情。
好奇?
就像是在翻阅一本书一样,焰彩对她的人生产生了一丝好奇。
焰彩按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艾丽丝……是因为你吗?”
…………
焰彩打算在西至尼雅城停留一周。
上一次与艾琳她们经过这座城池时,也是差不多停留了一周。
迎春楼上午不开张,焰彩便出了趟门,去城中找些老人打听打听勇者的传说。
不久,她便在城门外找到了一位老人。
那位白头发的老爷爷看着六十多岁的样子,背着行囊,与子女在城门口告别,随后远远跟着一支商队走了。
焰彩跟了上去。
“你这是要去哪?”
老爷爷背着不大的行囊,在沿着前方商队驼兽的脚印前进着。
“去寻一条生路。”
“什么意思?”
老爷爷喘着气,走得很慢:
“老头子我年纪大了,派不上用场了,不能留在家里拖累子女,所以想跟着商队一起走,去别的地方寻一条生路。”
“可是你年纪这么大,身体这么差,走不出沙漠的。”
老爷爷只是摇着头笑。
“你知道自己会死沙漠里?”
“人总是要死的。”
“在沙漠里不会有人给你收尸的。”
“有黄沙和风,它们会埋住我的尸骨。”
“可,没有人给你立碑,在碑上写上你的名字。”
“小姑娘,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死后拥有一座坟墓。”
“这样啊……你们这的人老了都这样吗?找个地方独自死去?”
“是啊,没办法,人老了,只剩下一张吃饭的嘴,我多吃一口,家人就少一口。”
“为什么会这样,即便是沙漠,绿洲里长得粮食也够好多好多人吃,怎么会挨饿呢。”
“你是说密沙河旁的田地吧,那是城主老爷的田,种出的粮食是城主老爷的东西,我们这些普通人哪能吃啊。”
焰彩不再追问,这种情况其实也挺常见的。
田地兼并,在土地资源相对丰富的地区都相当盛行的,更别谈物资匮乏的沙漠。
“如今的世道就是这样,普通人没有活路只能去死,呵,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老人似乎已经接受了这种命运。
焰彩沉默数秒,跟在老人身旁:
“老爷爷,你知道勇者吗?”
“勇者?我好像听说过。”
老人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一个久远的传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位勇者赶走了魔族,拯救了我们,然后我们在他的带领下,在河边种起粮食,沙与土的交界地种下沙枣。”
“他带着我们,在地里种下各种各样的东西,然后地上就长出了房子,城镇,城市,城墙……”
老人说到半头突然愣住:
“诶,奇怪,明明是我们种下的东西,长出来后怎么就不是我们的了?”
可能是天气太热,沙漠的气温太高,老人说话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焰彩从影子中取出一袋水,递给他。
老人没接受:
“小姑娘,谢谢你,沙漠里的水可贵了,你自己留着喝吧,给我这个老头子太浪费了。”
焰彩将水袋收回来。
“老爷爷,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老人呵呵一笑:
“好久没有人问过我的名字,大概有几十年了吧,孩子们以前都管我叫阿爸,现在管我叫老头,跟我同辈的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好像,真的有几十年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小姑娘,为什么问我的名字,我只是一个快要死的老头。”
焰彩道:
“想要记住,仅此而已。”
“我记得很多人名字和面孔,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
“我叫威尔德纳斯。”
焰彩停下脚步:
“我记住了。”
老人慢慢远去,在黄沙中化作一个小点,去奔赴一场注定的死亡。
焰彩或许能够救他,但她不想这么做。
麻烦。
这世界上类似的事情总是在发生。
这是当下时代的病症。
望着老人离开,焰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些迎春楼的姑娘老去之后也会像他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