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神也会流血

踏上这片鲜红的彼岸花之海，焰彩仿佛回到了两百年前与伙伴们共处的时光。

只是那时候她对感情还懵懂无知，即便身处温暖之中，也浑然不知。

但大家并没有因此对她区别对待，始终发自内心的将她视为伙伴。

一天夜里，轮到焰彩值夜，在彼岸花海中，众人睡去，焰彩在篝火旁守候着。

艾琳悄悄醒来，走到她身边坐下。

这是艾琳长久以来的习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借着失眠的借口与焰彩相处一会。

有时艾琳会和她聊聊天，有时她会向她诉说一些无法向其他伙伴倾诉的烦恼与迷茫，有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焰彩身旁，什么话也不说，靠着焰彩，像是在感受什么。

“诺维雅，我很害怕…”

艾琳语气有些沉重，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和焰彩坐的很近。

“…我害怕我们会失败，死在魔王城里。古往今来，数之不尽但勇者小队都失败了…我害怕…我也会失败。”

“那你后悔来这里吗？”焰彩问道。

艾琳摇了摇头：“我不后悔，相反，我相当庆幸，在这条路上遇见你，遇见了亚摩斯，里斯特，还有诺埃尔，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帮助了那么多人，我很开心。”

“是么…”

焰彩笑了笑：

“诺维雅姐姐，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诺维雅说道。

“那你遇到过什么让你害怕的事情吗？”

焰彩想了想说：

“我曾经失去过一个很重要的人，有一天另一个拥有与她相同相貌的人出现在我面前，我感到了害怕。”

艾琳又问道：

“你在害怕什么呢？”

“害怕…我与她的记忆被覆盖。”

“诺维雅姐姐很珍视那个人呢…”

“为什么这么说？”

艾琳望着这片花海中数之不尽的幽蓝色死魂灵说道：

“如果有一天，我所失去的那些重要的人以另一种方式归来，我也会害怕，我经历了他们的永别，见证过他们的离去，并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如果他们回来了，我只会不知所措。”

“我还是不明白。”

艾琳接着说：

“因为他们的一生已经在我生命中划下了名为死亡的句号，此后所有的重逢都像是狗尾续貂。”

“那你就不想见到他们吗？”焰彩问道。

“想…”

艾琳说道：

“但是…诺维雅姐姐，你就不觉得，那样的重逢很残忍吗？明明已经接受了离别，而重逢会将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

焰彩沉默了好久，缓缓说道：

“我若是没有接受那样的离别呢？”

艾琳望着焰彩被篝火映照的侧脸，久久不语。

篝火燃烧着薪柴，噼啪作响。

那一夜艾琳思索了很久。

“诺维雅姐姐，你可以活很久吧？”

“嗯。”

“那我们如果离开你，你会接受我们的离别吗？”

“不知道，毕竟我只是跟你们一起旅行了十年而已。而且，接受一个人的离开，到底是什么感觉？”

艾琳握住焰彩的手：

“这片花海会记录我们的痕迹，如果将来你重新在这里遇见我们，释怀大于怀念，那便是接受了我们的离开。”

“释怀…”

焰彩嘴中重复着这两个字，望着依靠在自己肩头艾琳的虚影。

“艾琳，我现在还是不明白，释怀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念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了，从安洁莉雅离开她那天起，她便从未停止过想念。

……

这段前往魔王城的路很长，路上遇到了很多危险。

比如血灾，魔族等等。

但在他们的实力面前，都算不上什么危险。

在结束一天的危险旅途后，他们会坐在篝火旁享受晚餐与晚风，在这彼岸花海中，举起酒杯碰在一起。

即便他们并没有酒，杯中的水也只是魔术生成的水而已。

越靠近魔王城，这条勇者之路上的勇者小队的死魂灵便越少。

血土记载了他们最后的故事，有的勇者小队是在一场战斗中死去，有的是因为保护同伴而死，有的则是在失去所有同伴后，依旧孤身一人前行战斗。

每当遇到这样的故事，他们都会停下脚步，为他们哀悼片刻。

这条路，是无数勇者所铺就的血路。

而焰彩，也会这样停下脚步，为他们的牺牲致敬。

2820年8月。

焰彩终于抵达了魔王城。

如今的魔王城已经成了废墟，立于山巅的城堡已经只剩下断壁残垣。

在山下的小镇废墟中，焰彩停下脚步，她记得自己便是在这里被艾瑞娜抓走的。

“诺维雅，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一些过去的事情罢了。”

忽然焰彩停下脚步，在这断壁残垣，她看见一位白发少女坐在废墟的石头上，腿上放着一把大提琴，背对着她，望着远处的魔王城。

焰彩微微一愣，这个背影：“艾瑞娜…吗？”

“不，焰姐姐，是我。”

这熟悉的语气，是艾丽丝。

焰彩停下想要向她靠近的脚步。

“是你啊…”

这种莫名的失望是怎么回事。

“我等你好久了。”

艾丽丝说道，随后对身后的人说道：

“焰姐姐，你已经知道了对吧？你身后的那位勇者，其实是一种特殊的存在。”

焰彩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虚幻的艾琳。

艾丽丝起身拿着大提琴，向花海走去：

“焰姐姐，去跟她道别吧，她同样是因为一份执念而留存至今的。”

艾丽丝在一处断墙后坐下，身影消失在焰彩的视线里。

而身后的艾琳在她背后停下了脚步。

焰彩缓缓转过身。

对面的艾琳背着手，冲她微笑。

彼岸花海吹来一阵，细长的花瓣在空中飞舞。

“虽然已经通行一段路了，但我还是想说，诺维雅姐姐，好久不见。”

一瞬间对面的少女仿佛有了色彩，熟悉的红发，娇小的身躯，漂亮的脸蛋。

焰彩眼光流转，也露出一丝微笑：

“好久不见啊，艾琳。”

她本以为这样的重逢，会有很多话想说。

但是面对艾琳的和两百年前别无二致的笑靥，她似乎又没有什么话说了。

艾琳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望着她。

“你在看什么？”

“看你啊，诺维雅姐姐。”

艾琳向她走来，牵起她的手，单膝跪下，虚幻的嘴唇，在她的手背轻轻落下一吻。

焰彩微微一怔，眼眶有些湿润，随后握住了她的手，向她屈膝还礼。

随后艾琳起身，焰彩向前一步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艾丽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乐器竖在身前，拉奏起来。

伴随着音乐，焰彩与艾琳在彼岸花海中翩翩起舞。

一如两百年前，十七岁的艾琳在篝火跳的那支舞。

一如一百年多前，六十七岁的艾琳在天使的环绕下与她的那支舞。

焰彩望着眼前年轻的面庞。

艾琳也望着她，眼中满是爱意与幸福。

她一直记得这支舞，这是焰彩教她的舞蹈。

舞步轻盈，两人靠得很近，但焰彩感受不到她的体温。

与她相握的那只手也没有温度，甚至没有重量，感觉稍不注意便会消散。

“艾琳，你一直在等我吗？”

“是啊，诺维雅姐姐，你来的好晚，不过，没关系，你来了就好。”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大部分时间我都沉睡在这片血土里，只有月圆之夜才会偶尔苏醒一会。对我而来，这段时间并不算太久。”

焰彩问道：

“艾琳，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诺埃尔说你被神明袭击了，失去了一切。”

艾琳沉默了一下，说：

“能稍后再谈这个话题吗？”

“好。”焰彩点头。

艾琳笑了一下。

“诺维雅姐姐，我不在的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不算好，也不算坏。”

“那大家呢？”

“他们都离开了。里斯特为了开辟一条新的道路，而服下了魔药，他离开的时候很释怀，他告诉我，这一条走得通但路。亚摩斯在一个夜晚离开了，他大抵是做了一个好梦。而诺埃尔，她在你葬礼上服下了毒药。”

“是么……”艾琳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诺埃尔她……”

“她很爱你，艾琳。”焰彩说道，注视着她的脸庞。

艾琳脸上露出哀伤，语气低沉道：

“我知道，我很早就知道了……”

“……”

“她告诉了我，你很爱我。”焰彩说道。

艾琳听闻，露出苦笑：

“原来，无论是我还是她，都一样啊…”

艾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诺埃尔已经离开百年，而她也只是一缕摇摇欲坠的残魂，这些事情，是否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在魔王死后，这个世界有慢慢变好吗？”

艾琳问道。

“不算太好…”

焰彩说：

“诺埃尔完成了你的理想，建立了一所学院，但是，如今那所学院的状况不算太好，学阀林立，这个世界在魔王死后，或许有过一段时间的安宁，但是很快，人与人之间的矛盾成为了常态，不义的战争，血腥的杀戮，以及各种苦难在这个世界各地上演着”

“但也有人在努力改变这一切，魔王留下了遗产，与她拯救人类的理想，不同信仰的人为了如何终结压迫与剥削而行动。也有人将人类的好奇心付诸实践，将人们的目光引向星空，为未来埋下一颗种子。阶级与压迫始终存在，信仰的愚昧造就了很多谎言，但总有人撕破谎言看清真相。”

“现在的世界，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世界在慢慢变化，或好或坏。”

艾琳听完这些描述，轻笑道：

“诺维雅姐姐，这些年你也经历了很多事情啊。”

“嗯。”

焰彩顿了顿说道：

“但是，勇者的故事被神明抹去了，艾琳，你的故事没有流传下来。”

“没关系，只要诺维雅记得就好记得就好。”

艾琳望着她：

“勇者的故事始终都存在，它不会因为一个时代而结束而消失，每个时代都有勇者为了公义挺身而出，改变世界，然后将故事流传下来。”

“如今的世界没有魔王，但一定会有勇者的。”

“诺维雅，我对如今的时代，并不失望。”

“那就好。”

舞步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乐曲的尾声，二人停下了舞步。

焰彩牵起艾琳的手，后退一步，弯腰亲吻她的手背。

艾琳脸微微一红，凝望焰彩的眼眸中的爱意更浓了些。

焰彩起身，松开了她的手。

艾琳说：“回到刚刚的话题吧，关于我遇到那位神明的事情。”

艾琳告诉焰彩，她遇到那位神明那天，那位神明正在魔王城中，打造一枚漆黑的冠冕。

当时海耶发现了她，主动与她进行了交谈，并坦明了自己的身份。

“恭喜你，艾琳，打败了魔王。”海耶说道。

艾琳警惕地问道：

“你在做什么？”

海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向她讲述了魔王艾瑞娜的故事。

“艾琳，你怎么看待艾瑞娜？”

海耶问道。

艾琳将手按在剑上说：

“一个很善良的人，但是被你蒙骗，走错了路。”

“是么…”

海耶轻笑一声。

“但你有没有想过，她或许才是对的？人类文明即便没有她，也会充斥各种黑暗，在未来，没有魔王的时代，人类会因为利益和贪婪相互厮杀，无数无辜的人作为上位者的棋子投向战场，会有更多人，在上位者的压迫下在痛苦煎熬的生活中度过一生。”

“而魔王，她能给所有人，是的，所有人类一个幸福的结局。”

“这有什么不好吗？与其痛苦的活着，不如接受一个幸福的结局。”

艾琳盯着她，摇头：

“可代价是，人类失去了未来。”

“那又怎样，一个痛苦的未来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海耶将手中的冠冕举起：

“艾琳，不论你如何想，未来已经确定了，在我手中这枚魔王冠冕诞生的那一刻，未来已经锚定，在过去与未来两大见证者下，人类的结局已经确定了。”

艾琳拔出腰间的佩剑，背上的圣痕闪耀：

“那我便为了人类，开辟一个崭新的未来。”

那一战的结果可想而知。

艾琳落败，被神明夺去所有。

“但是我也并非一无所获。”

艾琳伸出手，一滴金色的水滴浮现在她掌心，她望着焰彩，说道：

“知道吗？神也会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