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旧我之死
三日后。
殿外,云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抱着软枕嘟囔着含混的梦话。
云袖蜷在守夜的小榻上,睡得较浅,恍惚间似乎听到内殿方向,传来一声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而内殿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玄水清心录》已然入门。
吴怀瑾开始传授《隐杀诀》根基。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崔小姐”,值守殿内,或是在院中比划剑招。
只是那套行云流水的崔家嫡传剑法,被她使得支离破碎。
云香有时瞧着院里练剑的崔玥璃,忍不住凑到姐姐耳边嘀咕:
“姐姐,你没觉得吗?玥璃姐姐练剑的样子,没从前好看了。从前跟画儿似的,现在……倒像劈柴,手腕硬邦邦的,没点柔劲儿。”
云袖轻拍她手背,低声告诫:
“别瞎嚼舌根。玥璃小姐是正经修士,练的是杀敌的真本事,岂是戏台上的花架子可比。”
她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崔玥璃身上,多了一股冷硬戾气,再不是从前那个带着少女桀骜的崔氏天骄。
但她恪守本分,将这疑惑压在心底,只将清晏殿打理得井井有条。
真正的蜕变,发生在夜间的密室。
吴怀瑾开始了最基础也最严苛的“调孝夂”。
他如同最挑剔的工匠,审视着她每一个细微动作。
但凡流露出半点“崔玥璃”的旧习,无论是收剑时手腕习惯性的轻旋,还是移步时不自觉挺直的脊背,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喝止、碾碎。
直到吴怀瑾开始传她修习真正的杀人技。
她是被“选中”的,被那个拥有孩童外表却掌握着可怕权能的存在,亲手打碎,再重新定义。
“你从前那套《清水凝心诀》,过于中正平和,软绵如书生佩剑。暗刃无需君子之风,出手便需直取要害,一击毙命。”
她盘坐于冰冷石地,依言导引体内灵力。
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正在和过去的那个崔玥璃,渐行渐远,判若两人。
是夜深沉,吴怀瑾将一柄乌黑玄铁短刃掷于她面前。
“拿起。”
他亲自演示最直接的杀戮技巧:直刺心口,反手划喉,贴身抹颈,下撩割腱。
每一式都快如鬼魅,狠似毒蛇吐信,偏又静得像夜风拂过,连衣袂都未动分毫。
明明是稚童的身形,出手间的杀意,却足以让身经百战的死士都为之胆寒。
“看明白了?”
“……明白了。”
她喉头发紧。
“练。”
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止的重复。
对着那具标满穴位的硬木人偶,她一遍遍刺、划、抹、割。
汗水浸透单薄黑衣,紧贴肌肤,臂膀酸胀欲裂,亦未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木人胸口被刺出深坑,边缘布满裂痕,吴怀瑾方令她停下。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脚下力竭瘫软的少女,吴怀瑾眼底无波无澜。
魔尊御下,攻心为上。
时机已至。
他缓缓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幽暗光芒,那光芒流转不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本源气息。
三千年魔道称尊,他见过无数背叛,唯有刻入魂核的绝对掌控,才有绝对的忠诚。
恩威是术,掌控是道。
“放开你的心神防御,彻底敞开神魂,承受我的印记。”
她身躯剧颤,指甲深掐入掌,留下月牙血痕。
完全放开神魂防御?
这意味着毫无保留的交付,生死再不由己!
一边是崔氏的殷殷期许、族老的重托、十年苦修攒下的天骄骄傲,还有年少时月下立过的凌云之志;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大道巅峰、唯一勘破她所有隐秘与桎梏的人、再也不用独自扛着一切的归宿。
两道念头像两把刀,在她识海里疯狂撕扯,最终,她亲手碾碎了前者所有的执念与骄傲。
她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虔诚,彻底阖眼,心神如同不设防的城池。
吴怀瑾的指尖,虚点于她光洁眉心。
那缕幽光瞬间侵入!
冰冷!
霸道!
如同烧红的烙铁,携着不容抗拒的意志,狠狠烙印在她灵魂最核心之处!
“啊!!!”
凄厉至极的惨嚎被她死死压在喉底,化作破碎哽咽。
那不仅是灵魂被贯穿的剧痛,更似有一股外来至高意志,蛮横闯入其意识深处。
将一个代表绝对忠诚与归属的崭新印记,深深烙入魂核!
“我是崔玥璃……崔氏天骄……十岁炼气巅峰……”
过往的意识碎片在极致痛苦中狂乱飞舞,如风中残叶,迅速模糊。
她仿佛“看见”自己的记忆被无情翻阅,情感被粗暴剥离,所有支撑她的骄傲与坚持,皆被无形大手碾为齑粉……
不知持续多久,那足以令寻常修士魂飞魄散的痛苦才如潮水渐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感知。
魂契,已成。
她与吴怀瑾之间,建立起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桥梁,能模糊感应到另一端那浩瀚如渊的气息。
她茫然“内视”着魂核深处的黑色符文。
它如同最深烙印,宣告着她的所有权归属,提醒着她已非自由之身。
恐惧与卑微如同冰冷藤蔓缠绕心脏。
然而,在这极致负面情绪中,竟奇异滋生出一丝扭曲的安定感。
仿佛终被套上项圈的孤狼,无需再为前路迷茫,无需再独承抉择之苦,只需服从。
所有挣扎、痛苦、彷徨,似随旧“我”之死而终结。
但同时,一股失去自我的空洞感席卷而来,令她恍惚——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