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心防尽碎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云袖正专心给吴怀瑾梳发髻。

不远处的云香俯身查熏笼里的安神香，只觉得每日清晨，能伺候如此可爱的小殿下梳洗，是顶顶舒心的事。

崔玥璃还像往常那样按剑站在殿门阴影里，可她早已心神不宁。

“玥璃小姐，”

云袖温和的声音忽然传来，

“您脸色看着累，眼底还有青影，是昨晚没睡好吗？奴婢那儿有自制的安神香囊，您要是不嫌弃……”

崔玥璃猛地从思绪里回神，对上云袖美丽清新的双眼。

可在她心乱如麻的眼里，这方寸殿宇里被精心护着的安宁，虚假得刺眼。

她勉强牵了牵嘴角，摇摇头，声音干巴巴的：

“没事，劳你惦记了。”

云香也放下手里的香箸，轻手轻脚凑过来，眨着灵动的杏眼：

“是呀玥璃姐姐，殿下这儿有我们仔细伺候呢，您要是累了，就去后间歇会儿，喝杯热茶也好呀。”

看着这对姐妹的单纯样子，崔玥璃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是羡慕她们能安于这看似安稳的假象，还是悲悯她们对深渊一无所知？

她开始严重失眠，就算偶尔睡着，也净是光怪陆离的噩梦。

她不是没想过往族里传信，求长老指点迷津，可提笔千钧，竟不知从何写起。

难道要写，年仅七岁的九皇子，是个能洞穿人心的怪物？

写他三言两语，便险些震碎自己苦修十年的道心？

族里那些眼高于顶的长老怎会相信？

只怕只会判她道心不坚、不堪大用，甚至会认定她已走火入魔。

一个安安静静的深夜，她还偷偷运转家族秘传的《清水凝心诀》，想硬冲尾闾关那处功法滞涩的地方。

结果灵力走了一半就猛地乱了，倒冲经脉，真吐了口血，染红了素色的衣襟。

那一刻她扶着冷墙，感受着体内乱晃的气息和经脉的疼，终于绝望又清醒地认命了。

吴怀瑾是对的，她引以为傲的修行路，从根骨里就藏着致命的破绽。

「一边是跪下，便要抛下“崔玥璃”三个字承载的所有骄傲、风骨与过往，完完全全臣服于那个稚童身影，从此生死皆由人。」

「一边是不跪，道途便已断在眼前，甚至可能因为“窥见了不该窥见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殒命在这深宫高墙之内。」

这两难的抉择，日夜熬煎着她的每一寸神魂。

终于，在一个连星光都被浓云吞噬的深夜，她做完最后一次例行巡视，走到内殿那扇总关着的神秘石门前的廊子时，不由自主停了。

也就在这一刻，那扇沉重的石门，竟毫无征兆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窄缝。

缝后是比夜色更浓稠的黑暗，一股让她神魂都为之战栗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漫了出来。

没有言语，没有召唤，就这一道无声敞开的缝隙，便摆下了一道最冷酷的选择题。

她下意识回头看，外头守夜的云袖和云香好像靠在一起睡熟了，脸上还带着恬静的笑。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选择，也是……唯一的活路。

她需要一盏能指引前路的灯塔，哪怕那灯塔的尽头，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重重跪倒在冰冷粗糙的青石地面上。

膝盖撞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接着，她把额头深深的抵下去，贴在那冷地上。

“奴婢……愚钝不堪。求殿下……指点迷津。”

门内的阴影略微流动，吴怀瑾的身影无声显现。

他似乎刚从浅眠中醒来，身上只随意披了件月白绸袍，柔软的衣料衬得他身形更显娇小。

几缕未束好的黑发垂在额前，他甚至还带着点未散尽的睡意，轻轻揉了揉眼睛。

他慢慢转身，目光淡淡地落在脚下姿态卑微的少女身上。

那双尚带着几分朦胧睡意的眼，此刻却像寒潭深渊，清晰地映照出她灵魂里所有的挣扎、惶惑与卑屈。

“愚钝，尚可教。执拗，便无药可救。”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威严，那童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你既然选了跪，就是选了另一条路。这条路比你想的窄，也险，可要是走得通，比你见过的所有道途都……宽。”

他伸出手，指尖暗光一闪，轻轻点在她光溜的眉心上。

“这是《玄水清心录》的入门总纲，拿回去，好生参悟。三日之后，若是连门径都摸不透，悟不穿其中关窍，你便不配留在我身边，更不配走这条路。”

她清晰地感受到，一篇藏着无穷大道玄机的经文，顺着那一点指尖，直接烙印在了她的神魂深处。

她再一次深深磕头，前额贴着凉地，声音虽还带着点抖，却多了种寻到归宿的坚定：

“奴婢……谨遵殿下谕令！定不辜负殿下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