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恩与威
就在这时,寝殿内,吴怀瑾平淡无波的声音透过门扉,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看来,精力都很旺盛。”
仅仅八个字,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戌影眼中翻涌的锐利寒光,也碾碎了乌圆脸上那点藏不住的争强好胜。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形一矮,没有半分犹豫,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额头死死抵向地面,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生怕一丝气息惊扰了门后的人。
“奴失态,请主人责罚。”
戌影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一丝几乎不可闻的紧绷。
她竟在主人的寝殿外,和乌圆做这等争风吃醋的蠢事,扰了主人的休憩,这是彻头彻尾的失职,是对主人最大的亵渎。
懊悔像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甚至愿意立刻领下最严厉的责罚,只要能消去主人半分不悦。
旁边的乌圆却先一步身子簌簌发起抖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连声音都裹着化不开的哭腔,软得发颤。
她又往地上伏了伏,脊背弯出卑微又惹人疼的弧度,额头轻抵着地面,连呼吸都放得轻软,生怕重一点就惹人生厌。
“主人恕罪!全是奴的错!是奴不懂事,非要缠着戌影姐姐说话,笨嘴拙舌的惹姐姐动了气,才扰了主人的休憩……主人要罚就罚奴一个人吧,千万别怪姐姐,姐姐也是一时情急,不是有意的。”
几句话,把自己摘成了无心犯错的小白兔,暗戳戳把“率先动怒挑事”的帽子牢牢扣在了戌影头上,连求情都成了递向对方的刀子。
殿内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仿佛有千斤重,压在两人背上。
戌影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乌圆则屏住了呼吸,肩膀还在轻轻发颤,连脖颈上的牵机铃都随着她细微的抖动,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反倒衬得她愈发惶恐可怜。
“戌影。”
吴怀瑾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碧梧宫,今夜如何?”
戌影心头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杂念,以最简洁精准的方式汇报。
“回主人,自上次异动后,地表观测无异状。未见外部能量注入或空间异常。”
“嗯。”
吴怀瑾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其他。
随即,他的声音转向乌圆。
“乌圆。”
她立刻恭恭敬敬地应声。
“奴、奴在!”
“宫外风向。”
乌圆精神一振,连忙收了那点怯生生的哭意,语速放得轻快,却又刻意压着声线,不敢显得半分跳脱,连汇报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回主人!巡城卫这两天盘查生面孔严了些,尤其是对西北边来的货商和江湖人,只是没听说抓到什么特别的人。至于那些王孙公子们——”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软乎乎的唏嘘。
“定远侯世子被他爹禁足了,听说锁在祠堂里抄《孝经》,还在每页空白处偷偷画梅花,说是七公主最喜欢梅花。户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倒是不闹了,也不喝酒了,就是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七公主当年写给他的那幅字发呆。他母亲急得不行,托人往府里送了好几个标致的丫头,他连看都不看,全打发去洗衣房了。”
“还有几个更痴心的——”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隐秘的闺房闲话,语气里还带着点不忍。
“几个翰林院的小年轻,私下里凑份子,请了个画师,照着七公主当年在宫宴上的样子画了一幅《观梅图》,说是要‘留个念想’。结果被一位老翰林撞见了,臭骂一顿,画当场撕了,几个人还被罚跪了半天。可跪完了,他们又悄悄托人去城外慈云寺,给七公主供的那盏长明灯添了五十两银子的香油钱。”
“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一下子又轻了下去,还带着点犹豫的迟疑。
“还有件古怪的事,奴拿不太准,不知道该不该说……怕说了污了主人的耳朵,又怕不说误了主人的事……”
殿内沉默了一息。
“说。”
“是。”
乌圆咬了咬下唇。
“奴在‘暗鼠巷’听几个老混混闲扯。有个喝多了的,嚷嚷着什么‘劳妃当年和怀亲王……’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嘴拖走了。奴后来私下打听过,这说法在宫外有些年头了,传了少说三十年。有人说亲眼见过怀亲王在御花园和劳妃说话,说那眼神不对;有人说劳妃入宫前就和怀亲王认识,是老相好;还有人说……说七公主长得不像陛下,倒有几分像怀亲王。”
“但这些话,奴查了,全都是‘听说’,没有一件能落到实处。说的人自己也说不清是哪儿听来的,传了三十多年,传得玄乎其玄,可真要找证据,半个字都没有。”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里的惶恐更浓,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一般。
“奴知道这是犯忌讳的话,本不该提。可那些老混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万一……万一有人拿这事做文章,牵扯到七公主,或者牵扯到怀亲王,主人也好早做防备。”
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戌影和乌圆都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心中却各自翻腾。
“戌影。”
吴怀瑾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思绪。
“奴在。”
“你的伤,需要静养,彻底恢复。”
吴怀瑾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左肩阴煞之气未清,强压无益。从明日起,你白日的巡查减半,着重调息。戌时来密室,我会为你疏导。”
戌影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血液仿佛突然涌向心脏,带来一阵滚烫的悸动。
主人注意到了她的伤……不仅注意到,还要再次亲手为她疏导?
她将额头更紧地抵住地面,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略显低哑。
“谢……谢主人。奴,遵命。”
“乌圆。”
吴怀瑾的声音转向另一边。
“奴在!”
乌圆立刻应道,耳朵竖了起来,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宫外的‘嘀咕’,继续留意,但不必刻意深挖,记下有哪些人在传,从何处听来即可。你的长处在于织网和感知风向,不是攻坚。”
吴怀瑾的语气带着一丝针对乌圆跳脱性格的敲打。
“记住你的身份和界限。若有异样,立刻回报。”
“是!奴都记下了!谢主人提点!”
乌圆的声音瞬间染上满满的感激,乖顺得像只被顺毛的猫,连应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奴一定牢牢守好本分,绝不多踏半步,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来禀报主人,绝不给主人惹半分麻烦!”
“都退下吧。今夜无需再守。”
吴怀瑾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倦意,结束了这次夜间的“听政”与处置。
“是,主人。”
两人同时应声,恭敬地行礼,然后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如同真正的影子般,各自滑入不同的黑暗角落,消失不见。
戌影回到自己隐匿的角落,盘膝坐下,手不自觉地抚上左肩。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主人指尖的幻影,以及那温和令人贪恋的舒缓。
她必须更快地好起来,变得更强,更无可挑剔,才能配得上这份独特的关注和“使用”。
而另一处阴影里,乌圆轻轻咬着下唇,指尖捻着脖颈上的牵机铃,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红。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处,小嘴微微撇了撇,声音压得像蚊蚋,满是藏不住的酸意,却还要装得懂事。
“疏导伤势……有什么了不起。”
她低声自语,带着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证明自己不可或缺的野心。
“我能为主人织一张更大的网,抓到更重要的鱼……到时候,主人也会亲手摸摸我的头吧?”
她甩甩头,将这些杂念压下,身形一晃,如同真正的夜猫,悄无声息地掠向自己在宫内的临时栖身之处,脑中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该如何更巧妙地“留意”那些传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