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番外:风与火之诗（1）
朱砂岭上，红叶纷飞。
这座山横亘在妖界腹地，是狐族领地与妖都之间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岭上的红枫终年不谢，老辈的妖怪说，那是千年前一场大战后渗入土壤的血，化作了永不褪色的朱砂。
当然，没人知道真假。故事传得太久，就成了传说，传说又变成歌谣，被游方的妖灵在月夜里吟唱。
而传说里那个立于尸山血海之上、以一己之力镇压百族叛乱的身影——如今正坐在朱砂岭最高处的岩石上，闭目养神。
妖王我爱罗。
这三个字在妖界意味着什么？雷霆，威严，或是恐惧。
五年前先王暴毙，年仅十三岁的王子一夜之间血洗叛军，以“绝对防御”之名震慑四方。从此妖界再无大规模战事，不是因为和平，是因为怕。
所有人都怕他，怕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波澜不惊的冷，怕额角那个猩红的“爱”字——据说那是先王临死前亲手刻上去的诅咒，要他做一个只爱自己的修罗。
至今妖都的朝堂上，依然有老臣在他走过时垂下眼睛、屏住呼吸。
他从不在意。
此刻云层低垂，山风裹着红叶从他身侧掠过。
我爱罗盘坐于石上，身形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岁月遗忘的石像。他身后不远处伏着几名随侍的妖将，个个静默如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巡山的时辰到了。
这本是例行公事，妖王每三月巡视边境一次，沿途查验关隘守备、处理边界纠纷。
朱砂岭是此行最后一站，再往东就是狐族的领地，百余年来相安无事，没什么值得留意的。
手鞠——妖王的姐姐、同时也是他最信任的将领——站在三步之外，正低声向勘九郎交代回都后的军务安排。
勘九郎是她与妖王的兄长，主管情报与暗卫，此刻正听着，忽然蹙起眉头。
“有人来了。”他说。
手鞠停住话头，侧耳倾听。风里确实有什么——不是野兽的脚步，也不是寻常妖物的气息。
那声音轻快跳跃，带着某种毫无防备的欢快劲儿，踩得碎石咔嚓响，还在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狐族？”手鞠压低声音，“这片区域应该已经封路了。”
勘九郎没说话，而是朝妖王那边看了一眼。
我爱罗依然闭着眼，但指尖微微动了动——那是他感知到什么的习惯性反应。
沙子在岩石缝隙间无声流转，像猎人铺开的网。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少年人毫无顾忌的大嗓门——
“——都说了不要走那么快嘛，这边的树怎么都长一样啊，是不是中了幻术——”
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金色的脑袋从岩石后面冒了出来。
是个少年。看模样不过十六七岁，一头蓬松的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他的眼睛是明亮的蓝色——不，不对，在某个角度的光线下，那双眼睛分明泛着琥珀般的金光，瞳仁是竖的。
是狐族，不是寻常狐狸，是九尾。
少年从岩石后探出整个身子，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像阴天里突然漏下的一束阳光，明晃晃的，让人几乎想抬手遮一遮眼睛。
他脸上有六道胡须般的纹路，笑着时便跟着微微扬起，显得生动又稚气。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愉快地晃了晃——然后又晃出一条，一共两条。
“太好啦，终于看见活人了！”
他双手撑在岩石上，显然刚爬了不短的山路，喘着气还不消停
“我还以为要在这破山里转到天黑——大叔，这是朱砂岭对吧？往狐族领地是走东边还是西边？”
他喊的是“大叔”。勘九郎的脸在面罩后面抽了抽。手鞠的嘴角也微微一抿。
几位妖将面面相觑，空气一时凝滞——上一个敢在妖王面前这么大呼小叫的人，坟头草已经不知道多高了。
少年也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
他的视线从手鞠的铁扇移到勘九郎的面罩，又移到那几名全身铠甲、站姿紧绷的妖将，最后落到了正中央。
他看见了我爱罗。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刹，山风忽然停了。
少年歪了歪头，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岩石上的人。
他看见一头红发，一张过分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一双碧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额角有个猩红的“爱”字，像是某种古老的刺青。
换作旁人，这时候大概已经低下头退开了。
但漩涡鸣人——狐族族长漩涡水门与上忍九品姬的独子、从小在宠爱里泡大的小公子——这辈子就没学会“怕”字怎么写。
“咦，你也是红头发诶，”
他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妈妈也是红头发！不过她的稍微深一点——你认识她吗？她叫漩涡玖辛奈，可厉害啦，一顿能吃三碗拉面——”
我爱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个金发少年，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笑容，看着他脸上那六道胡须纹随着说话的动作一翘一翘。
他注意到少年的衣料是上好的丝缎，腰间挂着一枚品相极佳的玉佩，脚上的靴子虽然沾了泥，但做工精细、针脚考究。
这人被养得很好。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是那种锦衣玉食堆出来的好，而是——被某个人用心地、好好地养大。
“……你是谁。”
“漩涡鸣人！”
少年回答得又快又响亮，像是报出一个骄傲的名号
“狐族族长是我爹，九姬是我娘——对啦，我爹你应该认识吧？就是那个金色头发、笑起来特别好看的大叔。他说他以前来过妖都好几次——”
当然认识。漩涡水门，狐族族长，妖界公认的“金色闪光”。
十六年前九尾妖狐封印松动，狐族领地面临灭顶之灾时，是这个人与他的妻子一同将九尾重新封印在刚出生的独子体内，保住了整片东方领地。
此后十余年，他将狐族治理得蒸蒸日上，威望日隆。先王在世时曾有意请他入朝担任右大臣，被婉拒。
我爱罗见过他一次。
在一个很远的距离，他看见一个金发的男人蹲在路边，让自己的儿子骑在肩上摘柿子。那孩子笑得很大声，尾巴乱晃，把柿子叶晃得落了一头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