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番外:风与火之诗（2）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迷路啦，”

鸣人挠挠头，完全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本来是跟我爹一起来巡边的，结果半路上看见一只好大的蝴蝶，追着追着就——呃，就跑偏了。然后看见这座山上红叶特别好看，就爬上来看看。然后就看见你们了。”

他用一种“事情当然会变成这样”的语气说完，然后自然地朝我爱罗走近了一步。

手鞠的刀鞘褪开半寸，但我爱罗没有动，她便也没有出手。

“你是妖王对吧？”

鸣人仰着脸看他，金色的眼睛里只有好奇，没有畏惧

“我爹说起过你。他说你是千年难遇的奇才，沙子使得比任何人都好。他可佩服你了。”

我爱罗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还说——”鸣人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原话，“他还说你大概很辛苦。”

风重新吹了起来，红叶盘旋而下。

我爱罗看着眼前这张脸，那么明亮，那么坦然。他说的“辛苦”，不是怜悯，不是同情，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这山挺高”一样自然。

这个人，从来没有被伤害过。没有被人当作怪物，没有被人避如蛇蝎，没有被至亲当作工具利用。

他是在阳光下长大的，所以他能这样毫无防备地靠近一个陌生人。

我爱罗垂下眼。他说不清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情绪。

不是嫉妒，也不是苦涩。只是一种很淡的、空落落的感觉。

“……你该回去了。你父亲会担心。”

“啊，对哦！”

鸣人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走丢了的。他转身要走，又忽然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我爱罗面前。

“喏，这是我娘给我带出门的桂花糕，还没吃呢。给你一块——不对，给你两块好了，你看起来太瘦了。当妖王也要好好吃饭啊。”

那个油纸包里，是几块卖相极好的桂花糕，用蜂蜜渍过，散发着清甜的香。纸包的一角还印着狐族族纹——那是族长大宅膳房专用的标记。

我爱罗没有接。

但鸣人直接把纸包塞进了他手里。

那双爪子——不对，那双手——又暖又干，指尖有一点薄茧，大约是练术式磨出来的。触感一触即分，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后会有期！”

鸣人冲他挥挥手，又朝手鞠和勘九郎咧嘴一笑，然后转身朝山下跑去。

金色的脑袋在红叶间忽隐忽现，两条尾巴高高翘着，像是在打什么愉快的节拍。

“熊猫眼妖怪——”他的声音从山下远远传回来，“记得吃饭啊——”

山谷里回荡着那声“啊”的余韵。妖将们石化了。手鞠的手终于从刀柄上松开，缓缓吐出一口气。勘九郎低声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见鬼了”。

而我爱罗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油纸包。桂花糕还温热，糖霜在掌心里洇开一小块黏腻的印子。

他没有吃。但他也没有把它扔进风里。

纸包在他掌心留了很久，久到那份温度完全散去，久到夜色漫上山顶，久到红叶落了又一层。

那天晚上，妖王没有把那个纸包装进袖子里。

但他也没有把它放在石头上。他一直拿着，直到营帐的烛火亮起。

如果漩涡鸣人知道“后会有期”在妖界是句需要慎重对待的客套话——他大约也不会在意。

狐族小公子是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他说“后会有期”，意思就是“明天我还来”。

三天后，他真的又来了。

这回他甚至没走山路。

他沿着溪谷溯流而上，从瀑布后面钻出来，浑身湿淋淋的，金发上挂着两片水草，尾巴像两根湿透的鸡毛掸子。

他抖了抖毛上的水珠，抬起湿漉漉的脸，目光越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妖将，直直看向我爱罗。

“哇，你们这儿夕阳真好看！比我们那边看的角度好多了——”

他是来看夕阳的。

这个理由荒诞得令人发笑。可他说得那么认真，金色的眼睛被落日染成熔岩的颜色，两条尾巴在身后甩干水珠，活像一片会动的火烧云。

我爱罗没有说话。

他习惯了用沉默回应一切——回应朝堂上的争执，回应暗处的流言，回应那些或敬畏或恐惧的目光。

他的声音从来不是用来应答的，而是用来震慑的。

可他发现，沉默对这只狐狸似乎没有用。

鸣人根本不需要回应。

他可以一个人唱独角戏，从今天的云像什么说到烤红薯该用文火还是武火，从他爹新教他的飞雷神简化版说到他娘昨晚做的那锅拉面汤头有多绝。

“我爱罗我跟你说——啊，我可以叫你我爱罗吧？我听他们都叫你殿下，嗯，我爱罗殿下——算了太长了我还是直接叫名字吧，你说呢？”

“……”

“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我爱罗，昨天的晚霞更好看还是今天的更好看？”

“……差不多。”

“怎么会差不多！今天的云是那种一丝一丝的，像棉花糖！昨天的是一大坨一大坨的，像炸鸡块！”

“……”

“你没吃过棉花糖吧？就是一种拿糖拉出来的云朵似的小吃，集市上就有卖的，我小时候我娘经常给我买，咬一口就化了，甜甜的——”

他形容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仿佛不是在对一个沉默寡言的妖王说话，而是在酒楼里对着一群狐朋狗友吹牛。

妖将们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麻木。这几天他们的世界观正在经历剧烈的震荡：

原来有人敢在妖王面前大声说话，原来妖王被人叫“熊猫眼妖怪”不会发怒，原来妖王会坐在那里，由着一个小狐狸崽子在他耳朵边上聒噪整整一个时辰，不动，也不赶人。

连手鞠都放弃了。

她站在远处，看着自己的弟弟——那个让半个妖界闻风丧胆的妖王——此刻正任由金发少年凑到他身边，举着片破叶子说“你试试嘛”。

我爱罗当然没有试。

但他也没有走。

暮色渐沉。

他们并排坐在最高的岩石上。准确地说，是我爱罗坐着，鸣人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在石面上，尾巴摊成两条毛毯。

他刚吃完第三块桂花糕，正摸着肚子数天上的星星。第一颗亮起来的是长庚。

“我爱罗。”

“嗯。”

“你为什么一直住在妖都里啊？那里是不是特别大？我爹说妖都的城墙有十丈高，晚上亮着几万盏灯——真的假的？”

“……没数过。”

“那下次我去帮你数数。”

鸣人翻了个身，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能去妖都玩吗？我还没去过呢。我爹说妖都规矩多，让我别乱跑——不过他又不在这儿。”

我爱罗垂下眼。

“你想来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