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番外:风与火之诗(9)(完结啦)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蝉鸣悠长,屋顶的老瓦被晒得微微散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困了。
这种昏昏欲睡的安心感铺天盖地,他根本无法对抗。他伸手,握住我爱罗垂在床边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但鸣人不在乎。
他抓着那只手,把它当作午睡时最安全的锚点。
“你要在这儿住几天……至少住到柿子红了再走……”
“……柿子九月才红。”
“那就住到九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被吞进一个长长的哈欠里。
那只手没有抽走,他在等他的回应,可我爱罗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任由他把自己的手抓着。
后来鸣人真的睡着了,我爱罗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到他的脉搏透过掌心稳稳地传过来。
窗外蝉鸣如浪,阳光穿过柿子树叶在床铺上投下斑驳的碎金,他握住的那只手干燥温暖,和那一天塞给他桂花糕的手一模一样。
他轻轻地收紧了手指。
“九月。”他低声说。
鸣人没有听见。
又或是听见了,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他大概早就听见了。
很多年以后,妖界还在讲一个故事。
故事的开始,是一只狐狸迷路在朱砂岭上,碰到了一个不会笑的妖王,故事的结尾——不,这个故事没有结尾。它还在继续,每一天都是新的一章。
在那个结尾还没来得及写下的时刻,他们还是十六岁的少年,一个金发如火,一个红发如砂,并肩坐在朱砂岭最高的岩石上。
那是仲夏的黄昏,红叶在晚风里翻涌如浪,天边烧着一片炽烈的橘红,鸣人把脑袋靠在我爱罗的肩膀上,手腕上的琉璃珠串在夕阳里发出柔和的光,我爱罗没有动,由着他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
这些年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微笑,学会了在朝堂上说“我认为这样更好”而不是一言不发。
但他最擅长的事情,可能还是这个——当这个人需要依靠的时候,一动不动地让他靠着。
“我爱罗。”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爱罗想了想。“不知道。”
“没关系,不知道也没关系,”
鸣人仰起头,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天空
“反正会一起的吧。”
我爱罗垂下眼,唇角那个弧度他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
除夕那天的烟花,秋日满山的红枫,那些藏在时光缝隙里、被后来的人们反复传唱的细小瞬间
——在朱砂岭的黄昏里被风吹起来,像满天的红叶,纷纷扬扬,落进两个少年交握的掌心里。
狐族的幺子、未来的族长漩涡鸣人,如今已经是妖界最年轻的护军参领,妖王的命令是他负责起草的——那天下朝,勘八郎看到我爱罗亲手把任命书递给他,动作平静如旧。
但勘八郎确定,他弟弟把文书交过去的时候,尾指轻轻碰了碰鸣人的手背,鸣人大概没注意,即使注意到了,他大概也只会灿烂一笑,大声说“那今晚去吃烤肉庆祝”。
而那个曾经让半个妖界闻风丧胆的妖王,被无数人惧怕也被无数人误解的我爱罗
——在他即位十年的时候,朝中老臣联名上表,请求在朱砂岭最高处立一座石碑,纪念他“平定四方、安邦定国”的功绩。
他批了,但他把碑文改了几个字。
刻在朱砂岭最高处那块巨石上的,不是歌功颂德的长篇大论。只有两行字:
风起时,沙随其行;火燃处,心向之往。
碑落成那天,鸣人拉着他的手跑上山去看。
彼时正是深秋,朱砂岭的红叶绚烂如焰,风从山谷间穿堂而过,把两人的头发吹得交缠在一起。
鸣人把第一行字反复啃了三遍,大声嚷嚷:
“这说的是你和我诶——风起的时候,你——”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我爱罗偏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鸣人吸了吸鼻子,把手腕上的琉璃珠晃了晃。
那串手链被他养得温润发亮,每一粒封着沙的珠子都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我爱罗替他说了。
“是你来找我。”
鸣人的眼睛忽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抬起手,用那个戴着珠串的掌心,轻轻碰了碰我爱罗的脸,就像当年他第一次碰他额角那个字一样,动作很轻,却比任何言语都要重。
“嗯。我来了。”
远处,妖都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狐族领地方向的柿子树大概又结了一树新果,而朱砂岭的红叶依然千年不谢。
风从山谷里涌上来,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鸣人的金发被吹乱了,他甩甩头,又被吹乱,索性放弃。他在风声里大声说:“明天的日出我们来看吧——”
“好。”
“后天的也一起看。”
“……嗯。”
“那以后每一天的都一起看。”
我爱罗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握住了鸣人那只戴着琉璃珠的手,他握得不重,却也没有留任何松开的余地。
很久很久以后,这片土地上依然传唱着他们的故事
——不是妖王与狐族幺子的政治联姻,不是任何版图与权力的篇章,而是一个很简单、很古老的故事。
一个人遇见了另一个人,一团火落进了一阵风里。
谁也没有被驯服,可谁也离不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