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伊德格拉米之眼
雨下大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尤其对于林子烨来说。
雨水能冲刷血迹,也能掩盖枪声。此刻他贴在一座古堡的外墙阴影内,雨水打在雨衣上向下滴落,房子周围密密麻麻的保安和暗哨。
“老虎他们已经行动了,你有二十分钟。”耳麦那头话音未落,古堡东南方向一声巨响,火焰骤然撕开夜幕。
“妈的,他一个古董商人要这么多保安干什么。”林子烨双脚蹬墙抓住了上方的窗户外沿。
“这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事,你只需要拿到那条项链就行。那可是三百万美刀!Us Dollar!够潇洒多久了啊!”
隔着耳麦林子烨都能想象到那头死胖子抽着大烟色迷迷的眼神,他取下左手拇指上的戒指。
在凸起处轻轻一按——戒指侧面弹出一截细薄的金属撬片,将翘片从两扇窗的缝隙中探入随后向上轻轻一挑,便解开了那个小小的金属搭扣。
林子烨推开窗户,侧身滚入室内,黑暗的房间里弥漫着旧书、某种香料混合的气味。
“据雇主消息,找到书架上的《犹大福音》,把他抽出来,然后拉开书桌下面的暗格。保险箱就在里面。”胖子激动的语调如同《犹大福音》诱惑的话语——谁有力量,可站到我的面前。
他摇了摇头专心开锁,耳朵贴上冰冷的金属表面,手指缓慢转动转盘。
淅淅沥沥的雨声、胖子激昂的语调、犹大背叛时的辩解都变成了密码锁转动的声音。第一组数字到位时,保险柜内部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第二组。
第三组。
最后一组数字输入完毕,林子烨停顿了三秒,然后缓缓拉开保险柜。内部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条项链。
坠子是一颗暗蓝色的宝石,椭圆形,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光线昏暗下那颗宝石散发出一丝光芒。林子烨没有多看,迅速将项链塞进衣服内侧的防水袋。
当他重新回到后院橡树下时,雨势达到了顶峰,已经有大批安保在朝着古堡内赶去。林子烨耳边又响起了《犹大福音》封面那句话——谁有力量,可站到我的面前。
“老地方,快点来!”耳机里胖子迫不及待的声音打断了林子烨的思绪。
一处废弃的码头仓库,位于城市工业区的边缘。
林子烨到达时,雨已经小了许多,变成细密的雨丝。胖子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手里还捧着一束鲜花,此刻正靠在一辆黑色SUV旁抽烟,猩红的烟头在昏暗中有节奏地明灭。
林子烨忽然觉得胖子这副模样像是参加一位老朋友的婚礼。“请新郎,新娘入场。”他脑海里冷不丁的出现这句话。
“东西呢?”胖子的声音不再是急不可耐,带着雨落地的湿润,慢慢沁入了林子烨的脑海。
”我的手艺你还不知道,在这呢,三百万的家伙。”林子烨调侃道,取出项链递给胖子。
“不看看是什么宝贝?”胖子看向林子烨。
“不知道,一条项链而已,估计是哪个朝代的古物。”林子烨大方承认自己的无知。
“你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吗?”胖子掏出腰间的铅盒,却没有立即将项链放进去,而是捏着银链,让那颗暗蓝色的宝石垂吊在空中,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缓缓旋转。
林子烨没说话,等待下文。和胖子搭档三年,他知道胖子喜欢在任务结束后讲些小故事。
他说这是仪式感。
“伊德格拉米之眼。”胖子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讲述古老传说的腔调。
“我只听说过奇异博士的阿戈摩托之眼,他也能穿越时间吗?”林子烨接过胖子递来的项链仔细打样。
“当然不可能,都说了是故事。”胖子无语的看着林子烨,“在北欧神话里,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的最高处,站着一只巨鹰,名叫伊德格拉米。它的翅膀展开时能遮蔽天空,眼睛能看穿九界每一个角落。”
宝石在空气中微微晃动,深处那流转的光芒似乎越发闪耀。
“而在伊德格拉米的眉间,还栖息着一只小鹰,叫维德佛尔尼尔。”胖子的叙述不紧不慢,“传说那是奥丁的‘眼睛’,经巨鹰同意后,留在那里监视九界的一举一动。奥丁坐在他的王座上,却通过这只小鹰,知晓世间万物。”
林子烨看着那颗宝石,忽然觉得那不像宝石,更像……一只凝固的眼睛。
“但世界树底部,还盘踞着一条龙,尼德霍格,它昼夜不停地啃噬世界树的根。”胖子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忧伤让人身临其境,“如果树根被咬断,诸神的黄昏就会降临。而伊得格拉米,就是尼德霍格的天敌,它们一上一下,维持着某种危险的平衡。”
“然后呢?”林子烨问,不知为何,他越发觉得胖子不像是参加婚礼,哪有人参加婚礼讲故事,而且是神话故事。
“还有一只松鼠。”胖子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怪异,“拉托斯克每天在世界树的树干上跑上跑下,在伊得格拉米和尼德霍格之间传话——专门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它告诉尼德霍格,说伊得格拉米在上面嘲笑它永远吃不到树顶的嫩叶;又告诉伊得格拉米,说尼德霍格在底下咒骂它是个不敢下来的懦夫。”
林子烨脑海里又响起了《犹大福音》——谁有力量,可站到我的面前。
“所以这只松鼠叫什么?”一股寒意从林子烨的脖颈处升起,他已经将手靠向了腰间别着的枪。
“拉托斯克。”胖子重复,目光从宝石移到林子烨脸上,笑容慢慢消失,“你走神了,阿烨。”
话音落下的瞬间,枪声响起,巨大的冲击力将林子烨掀倒在地。他不可思议的看向胖子,想说的话都变成了鲜血从嘴边流出。
“对不起阿烨,他们给的太多了。”雨水顺着胖子的头发从他的脸庞滴落,他将鲜花放在林子烨的胸口。
林子烨忽然明白胖子是来参加葬礼的。他是神父也是家属,刚才的故事其实是悼词,而教堂就是自己手上的伊德格拉米之眼,躺在棺材里的人是自己。
雨下得更大了。
胖子看向一旁血泊中的伊德格拉米。那颗暗蓝色的宝石,正发出幽微的光,那些鲜红的液体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蜿蜒流向宝石,然后被吞噬进去,一滴不剩。
“什么鬼!”胖子大惊赶忙对准宝石开枪。
宝石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整个厂区被照得如同白昼。光芒中,林子烨看见了破碎的影像:参天的巨树、盘旋的阴影、燃烧的天空、无数嘶吼的扭曲面孔……最后定格在一只眼睛上,一只巨大、古老、充满神性与威严的眼睛——那是伊德格拉米的眼睛。
意识慢慢苏醒,尖锐的鸣笛声、人声的嘈杂、雨声,一窝蜂的涌进林子烨的脑海里。
“哦?”
一声轻笑响起,林子烨猛地睁开了眼睛,起先模糊一片,然后逐渐清晰。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湿漉漉的沥青。雨滴直直坠入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看到灰色的天空,还有——高架桥。
巨大的、扭曲的、仿佛经历过某种不可言说之力的高架桥。钢筋混凝土的断肢残骸四处散落,警灯旋转着将红蓝光晕涂抹在每一处景物上。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救援人员在他周围奔跑、呼喊,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
“这里还有一个!活的!”
有人将他扶起。是个年轻的警察,雨衣帽檐下是一张焦急的脸。“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叫什么名字?发生了什么?”
一片混沌裹挟着另一个人的记忆袭来,孤儿,仕兰中学,此獠当诛,林子烨。
不,这是谁?
他就是你啊。
“我叫...我...叫...。”
“别勉强,救护车马上到。”警察说着,用毯子裹住他颤抖的身体随后医护人员将林子烨放在担架上送往出口处的救护车。
出口处那里围着更多的警车和救援车辆,人群熙攘。但就在这片混乱中,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一个少年,跪在一旁的空地上。
雨打湿了他黑色的头发,贴在前额。他穿着仕兰中学的校服——林子烨认出了那身衣服。少年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沥青碎屑嵌入指甲,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的肩膀在颤抖,不是寒冷,是某种更剧烈的东西。
一个警察走上前,试图将少年拉起来,说了些什么。少年猛地甩开他的手,动作激烈得几乎失控。他抬起头,看向高架桥深处——那片最黑暗、最扭曲、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区域。
那一瞬间,隔着雨幕和数十米的距离,林子烨看清了少年的脸。
苍白,年轻,英俊,但那双眼睛里……
失去一切后的——
麻木
少年再次低下头,手指更深地抠进地面,仿佛那是他与现实世界唯一的连接点。雨水混合着某种深色液体,从他指尖渗出,在沥青路面上晕开一小片污迹。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