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星的选择
见状，昂热微微扬眉：“哦？星小姐的意思是？”
星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回头看向路明非，后者一愣，随即坚定地朝她点了点头。
相信朋友，不需要理由。
“在我看来，站在这里的，一位是路明非选择相信的朋友，一个叫老唐的赏金猎人。”
然后，星侧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康斯坦丁。
“而他，只是一个拼命想找到哥哥的孩子。严格来说，他们至今没有主动伤害任何人，康斯坦丁造成的破坏更多是力量失控的结果，并非出于杀戮的本意。所以，第一个选择，不合理。”
“那么第二个呢？”昂热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第二个，囚禁，监控，体内植入炸弹，在严密控制下活着。”
星的眉头蹙得更紧：“这也不是活着，是戴着枷锁的苟延残喘。他们不是实验动物，校长。用恐惧和死亡威胁换来的合作，能叫合作吗？这个选择，不公正。”
路明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刚刚确实是从星眼神中看出她要据理力争了，但他没想到星会如此直接地否定校长的方案。
而一旁的老唐也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挡在他们身前的灰发背影。
昂热倒是没有动怒，只是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星小姐，我理解你的同情。但你真的清楚你为之辩护的是什么存在吗？”
“他们是青铜与火之王，诺顿与康斯坦丁。在漫长的历史中，他们的同族掀起的战争与灾祸，足以让任何了解那段历史的人不寒而栗。卡塞尔学院建立的基石，便是对抗这样的威胁。这几天，你应该也有所了解。”
“我听说过。”
星点头承认。
“我听过关于龙族的强大与暴虐。但是，校长，你不能因为其他龙族的作为，就判定尚未表现出明确恶意的个体，都必然重蹈覆辙，都必须被提前消灭或永世囚禁。”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战争本身，无论以何种名义，都很难称得上是正义的。而用可能发生的未来战争，来剥夺当下个体选择另一种未来的可能，这在我看来，同样非正义。”
昂热深深地看了星一眼，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映出少女毫不退缩的倒影。
“所以，”昂热的声音低沉了些许，“星小姐，你是要站在人类的对立面，选择站在龙族那一方吗？”
“不。”星的回答干脆利落，“帕姆还有大家都告诉我，开拓者应自有主张。”
“所以我不会站在任何预设的一方，我只会走在我认为正确的路上。而且每一个人都应该拥有不被预先设定，拥有选择不同道路的权利和机会。”
她微微调整了站姿，球棒在手中转了半圈，握得更稳了些，虽然没有指向昂热，却传递出一种无声的决意。
“所以，我希望，能给他们第三个选择。”
“第三个选择？”昂热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自由。”星吐出了这两个字。
闻言，昂热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混合着无奈以及一丝深藏的疲惫。
“自由……星小姐，这个词很美，也很沉重。但龙族的力量，对于人类而言太过致命。你或许不畏惧康斯坦丁的火焰，不担心诺顿的权能，但普通人呢？学院里的学生呢？外面的世界呢？你如何保证，今天的孩子和朋友，不会在明天的某一刻，变回毁灭的君主？信任，在涉及种族存亡的尺度上，是奢侈品。”
即便如此星也没有退缩，她想起之前的一幕，目光柔和了一瞬。
她想起了那条燃烧的路径上，那些被小心翼翼绕开的灌木，还有那朵在烈焰路径边缘，奇迹般完好无损的，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的白色野花。
“校长，在追赶康斯坦丁的路上，我看到了他留下的痕迹。”
星的声音轻柔了些，仿佛在叙述一个温暖的秘密。
“他的火焰很强，足以熔化钢铁，但他走过的路径，却有意避开了成片的灌木和树木。甚至在经过一片草坪时，我清楚地看到，他为了一朵生长在路径上的白色野花，生生扭转了火焰的流向，绕开了它。”
她抬起眼，直视着校长：“一个在焦急寻找哥哥、力量近乎失控的时候，仍然记得避开植物、不愿伤害一朵野花的孩子，我相信，他的心里，一定存着不愿伤害生命的温柔。一个心里有温柔的生命，不该被直接判死刑，也不该被永远锁在牢笼里。”
昂热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他望着星，望着她身后那对相依的兄弟，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向了更悠远的时间和更复杂的因果。
“一朵野花……”
他低声重复，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这个微小而具体的细节，撬开了一丝缝隙。
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松动，立刻乘胜追击：“校长，我明白你的担忧。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他们真的失控，真的成为了你所说的灾祸，那么，我会亲手阻止他们。这是我的承诺。”
路明非也在这时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站到星身边，：“校、校长！我也相信老唐！如果真的出现什么不好的状况，我也会和星一起，尽全力去阻止！”
而老唐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两个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冲垮了他内心长久以来的孤独和戒备，让他心头发酸。
于是，为了回应他们的信任，他深吸一口气，大声承诺道：“我，罗纳德·唐，以我的人格和一切发誓！只要我还是我，只要康斯坦丁还需要我，我就绝不会主动伤害任何无辜的生命！”
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中掠过赞许，随即再次转向昂热，她将手中的球棒缓缓抬起，横在身前，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校长，如果你不放心我是否拥有在关键时刻阻止他们的能力……”
随着她的话语，星的金色眼眸缓缓闪耀，一种奇异的能量逐渐萦绕在球棒上。
“我们可以现在就试一试。你可以亲自感受一下，我是否有能力做出这样的担保。”
见状，路明非识趣地退到后面，将老唐二人拉远战场。
昂热沉默地与星对视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没有火花，却比任何言语的交锋都更令人窒息。
他看到了星眼中的纯粹与坚定，以及那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星有她的坚持，但昂热也有不容退让的理由，这一战，在所难免。
所以昂热没有立刻回答星的提议，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然而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蕴含了百年血与火的深沉。
“很好，”校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那么，如你所愿，星小姐。让我亲眼见证一下，你是否拥有担保这份自由的力量。”
话音落下的刹那，昂热出手了。
他微微俯身，积蓄力量，嘴唇微动，低沉而威严的龙文吟唱横穿校园。
以昂热为中心，一股无形的领域豁然张开。整个卡塞尔学院范围内，时间似乎都被强行拖慢了脚步，连树叶飘落的速度都变得缓慢而悠长。
言灵.时间零。
随后，他以常人无法捕捉的速度向他们袭来，试图绕过星，直取她的身后——龙王！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散发着致命寒意的折刀，刀刃划破被延缓的时间，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
然而，在刀刃即将掠过星身侧的瞬间，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球棒，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精准地横拦在了刀锋的轨迹上！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夜色，迸溅的火花在缓慢的时间流中拉出一道短暂而璀璨的光弧。想象中的一击必杀并未出现，昂热的身影反而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反震得向后退去数米。
他眼中第一次掠过无法掩饰的惊愕。
时间零……对她无效？而且她自身的反应和速度，竟然完全跟得上，甚至凌驾于被加速的自己之上？
星的身形稳如磐石，金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映照着昂热吃惊的面容。
“校长，”星的声音在领域里清晰响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你的进攻，结束了吗？”
她手腕一震，球棒上萦绕的奇异能量骤然变得明亮：“那么，接下来，轮到我的回合了。”
话音未落，她动了。
她很快，比在领域内的昂热更快。那不是技巧或言灵带来的“快”，而是极致的力量所驱动的“快”。
星脚下的地面在她蹬踏的瞬间炸开一个小坑。
她身影模糊了一下，下一刻，已携带着恐怖的呼啸声出现在昂热面前。
手臂后引，球棒随着身体的旋转划过一个充满力量感的半圆，空气被挤压、撕裂，发出低沉的爆鸣，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昂热横扫而来！
这一击，简单，粗暴，纯粹以力量和速度碾压！
球棒未至，那凌厉的风压已让昂热的额发向后扬起，皮肤感到微微的刺痛。
结束了。
昂热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差距下，任何技巧都显得苍白。他甚至能看到球棒表面流动的奇异微光，那其中蕴含的能量，无法估量。
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昂热脸上紧绷的线条却忽然松动了。他没有试图格挡，也没有狼狈躲闪，而是抬起了未持刀的左手，对着星，轻轻地、甚至有些随意地摆了摆。
“够了，星小姐。”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星的瞳孔微微一缩。那一击，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然而强大的惯性需要宣泄，她手腕急转，腰身发力，强行改变了球棒的方向。
砰——！！！
沉闷如雷的巨响炸开，球棒狠狠砸在了昂热侧前方的空地上。
即使星已经收回了绝大部分力量，余波依然可怕。
地面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坚实的地面像脆弱的纸片般碎裂、翻卷，一个直径数米的浅坑瞬间形成，蛛网般的裂痕以落点为中心疯狂蔓延开来，尘土混合着草屑飞扬。
昂热不着痕迹地向后滑退几步，避开了飞溅的碎石和扩散的冲击波，西装依旧笔挺，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凝重和复杂。
“星小姐，我已经切身体会到你的实力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
“我认为我们之间，确实没有必要进行这种无谓的试探和刀棒相向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路明非的身后，那里，原本站着老唐和康斯坦丁的位置，此刻已空无一人。
夜色如墨，树影婆娑，再无那对龙王兄弟的踪迹。
“因为，我们今晚的主角，已经做出了他们自己的选择，先行离场了。”
星眨了眨眼，迅速回头。果然，空旷的草地上，只有夜风拂过，以及她之前为康斯坦丁披上的外套，此刻正被路明非抱在怀里。
而老唐和康斯坦丁，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路明非见星看过来，用力点了点头，将外套抱得更紧了些，然后对着星，用清晰的口型无声地说道：“走了。”
就在刚才星与昂热刀棒相接的激烈的时刻，路明非的余光瞥见，侧面不远处的茂密树丛阴影中，悄无声息地伸出了一只纤细的手，朝着老唐和康斯坦丁的方向快速而隐蔽地招了招。
紧接着，那片区域光线和景象似乎发生了细微的扭曲。
而老唐好像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他猛地转头看向路明非，又深深望了一眼星那拦在校长面前的、无比坚定的灰发背影。
最后在路明非无声的催促中，老唐的脸上闪过决绝、感激和一丝歉意。
他对着路明非无声地说了声谢谢，随后他不再犹豫，紧紧拉住身旁依旧有些茫然的康斯坦丁，两人迅速而无声地向后疾退，身影没入那片黑暗之中，星的外套也在这时掉落，被路明非捡起。
于是，星收起了战斗姿态，萦绕在球棒上的光芒悄然熄灭，重新垂落身侧。
她看了看地面狰狞的裂痕，又看了看面前的昂热。
而昂热则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袖口，拍了拍衣角的灰尘。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和要还的债。星小姐，你今晚的坚持，我记住了。希望这份坚持，未来不会让你后悔，也不会让更多人付出代价。”
他没有再追问龙王兄弟的去向，也没有拿出手机下达追击的命令。
“那么，今晚就到此为止吧。”昂热最后看了一眼星，又看了看有些紧张的路明非，“入侵事件的收尾工作还有很多，你们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依旧从容不迫的步伐，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星的想法————
星：知道他们两兄弟的际遇时，我想到了很多人，很多对于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我想到了丹恒。自诞生起他就被羁押在那幽囚狱中，饮月之乱，过去的恶魇从他蜕生之后如影随形。我要狠狠地否认校长的决定，不仅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丹恒。
如果丹恒在这里，他肯定也会站出来，为他们争取一个不被过去定罪的机会。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将球棒狠狠砸在那些龙师脸上！
还有，我想到了星期日和知更鸟，自由是每个人都应该拥有的，哪怕他的初心是高尚的，但这种“牢笼”终将被冲破，因为总有鸟儿要高飞。
我还想到了，翁法罗斯的大家，以及，昔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