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雨一直下(一)
夏季的天气就如同猫的脾气,说变就变。
伴随着几声闷雷炸响,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劈里啪啦地敲在窗户上,转瞬之间便连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雨幕。
在婉拒了同学送一程的邀请后,楚子航走到窗边,看见某个低年级男生正缩着脖子,把外衣胡乱裹住脑袋,像个滑稽的蘑菇。
他刚想开口叫住他,那小子已一头扎进雨幕,噼里啪啦地踏过一个个水坑,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转眼跑得没了影。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拿出手机,还是选择发出了短信。
“雨下得很大,能来接我一下吗?”
发出之后,莫名地,他想要撤回,但短信没办法撤回,而且那个人也很快发来了信息。
“好呢好呢没问题!在学校等着,我一会儿就到!”
一般来说,那个人发来的信息他都会删掉,毕竟给“爸爸”看到不好。
可这一次,楚子航的拇指在删除选项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移开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黑板擦,白灰扬起又落下,窗外雨声哗哗地响。
他想,反正就留这一条,也不会怎样,“爸爸”不会翻他手机,那个人也不会知道。
将黑板擦到第三遍时,外面传来低沉的喇叭声。
楚子航闻声望向窗外,那是一台黑色轿车,一辆Maybach62,也就是迈巴赫。
奇怪的是,楚子航对这辆迈巴赫居然感觉有些熟悉,有些怀念,有些安心,就像见到了一位老朋友。
他甩了甩头,压下心底那奇异的感觉,背上包锁好门,走到教学楼门口,这里离车门不远,但他却在这瓢泼大雨下犯了难。
失策了,没带伞。
见状,车里的男人赶紧下了车,张开大伞迎了上来。
楚子航抬眼望去,那个男人正撑着黑色的大伞,从雨幕中向他跑来。皮鞋踩进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那把大伞在风雨里摇摇晃晃,像一面倔强的黑色旗帜。
男人的身影在密集的雨线中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可那个轮廓,那个姿态,却让楚子航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个场景,也是这样的大雨,也是这样一个人,雨水模糊了视线,可那道身影却比任何东西都要清晰。
酸涩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从胸腔蔓延到喉咙,再一路冲到眼眶。楚子航用力地抿了抿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把那莫名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明白自己在矫情什么。
不过是一场雨,不过是被人接一趟,至于么。
男人很快就跑到了他面前,微微喘着气,雨水顺着伞骨滑落,他将伞很大幅度地倾斜过来,完完整整地罩住了楚子航,而自己的大半个后背就那么暴露在雨里,白色的衬衫瞬间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走吧,儿子,久等了吧。”男人笑着说,语气轻快得像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子航看着他那张总是开朗得过分的脸,看着他笑得好像淋雨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喉间那股酸涩又翻涌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男人撑伞的那只手。
男人的手被雨水打得有些冰冷,楚子航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将伞扶正,那把伞足够大,伞面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后,完全能将两个人遮得严严实实,谁也不会再被淋到。
“走吧。”楚子航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个心里翻江倒海的人不是他。
他收回手,插进裤兜里,率先迈步走进了雨中。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快走两步跟上去,伞始终稳稳地撑在两人中间。
待楚子航毫发未湿的坐进了车里,男人也钻回车里,坐在驾驶座上,系好保险带,然后把收好的伞递给后座的楚子航。
“车门上有个洞,专门插雨伞的。”
“嗯,知道。”楚子航依言将伞插好,“出发吧。”
“哦,好。”男人清了清嗓子,对着中控台一本正经地说道,“启动!”
车载屏幕应声亮起,发动机悄然运转。车窗外狂风暴雨,车内却安稳如山。
“九百万的车,不用钥匙,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的声音能启动,一个是我,一个是老板,还有一个你猜是谁?”男人得意挑眉看了一眼楚子航。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心中浮出答案:“我?”
“没错,不愧是我的儿子,这脑袋就是好使。”
男人嘿嘿一笑,心情不错地换挡起步,迈巴赫平稳地滑入雨幕之中。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将挡风玻璃上不断倾泻的雨水一次次推开,车内平静的气象播报与窗外的喧嚣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现在播报台风紧急警报和路况信息,根据市气象台发布的消息,今年0407号台风‘蒲公英’于今天下午在我市东南海岸登陆,预计将带来强降雨和十级强风,请各单位及时做好防范工作。因为高强度的降雨,途径本市的省道和国道将于两小时后封闭,高架路上风速高、能见度低于三十米,请还在路上行驶的司机绕道行驶。”
楚子航靠在宽大的后座上,视线落到男人的后脑勺上,他注意到男人衬衫后背那片深色的水渍正在空调暖风下缓缓晕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灰色云。
犹豫片刻,他开口道:“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吧。”
“好咧,没问题!我把座椅加热也打开,保证舒服。”
楚子航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他其实并不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时候大人想给孩子些什么,不单是为了孩子好,也是为了自己心里那份满足。既然是这样的小事,不如老老实实接受好意,说句谢谢,或者顺着夸一句就好,比如:
“确实很舒服,这车挺不错的。”
“哈哈哈,没错吧,老爸没骗你吧。”男人听后果然咧嘴笑得开心,后视镜里映出他弯弯的眉眼,像只得了夸奖的大型犬。
他语气里藏不住得意:“不过这车也就那样,舒服是舒服,但要说最满意的,还得是接儿子放学。”
楚子航没接话,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边框上摩挲了一下。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雨刷依旧不紧不慢地摆动着,男人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笑容收了收,换上一副故作正经的表情,压低声音说:“诶,说真的,你同学刚才有没有看到你上这辆车?会不会觉得你特帅?”
“……没有。”楚子航面无表情地回答,“雨太大了,而且人都走完了,没人看见。”
“那可惜了。”男人啧啧两声,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又恢复了那副乐颠颠的语气,“下次我把车停正门口,双闪一开,保管全学校都看着你上车,多有面子。”
“不用了。”
“行行行,听你的。”男人从善如流,打开音响,轻松地跟着车载音乐哼着曲调,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拍子。
The trees they grow high and the leavesthey do grow green(树在长高,叶在变绿)
Many is time my true love l've seen(许多次,我看到我的真爱)
Many an hour I have watched him allalone(很多时候,我看到他独自一人)
“这是爱尔兰乐队Altan的《DailyGrowing》?”楚子航恍惚地低声自语。
好耳熟的音乐,他之前有听过吗?
“没错,听说是讲父爱的,不错吧。”男人接话道。
然后他看了眼雨幕中满是红色尾灯的道路,前面的车龟速慢吞吞地挪着,忍不住抱怨起来:“走的啥呀,这么慢。要不是今天接儿子心情好,看我不来个刀片超车,让你们吃尾气去。啧,我看看啊,有没有别的路……”(作者温馨提醒: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刀片超车不可取,安全驾驶记心间。)
他左顾右盼,透过密密匝匝的雨帘,忽然瞥见一条岔路。那正是上高架的入口,明明近在眼前,可路牌被一株柳树发疯般甩动的枝条遮去了大半。
而且怪就怪在,那条路空空荡荡,连个车影都没有,按理说,后面堵得望不到头的车流,但凡看见这么一个空路口,早就该没命地往里挤了。可它偏偏像被所有人遗忘了一样,静悄悄地躺在雨里。
楚子航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努力辨认着路牌上的编号,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一股突如其来的不安与恐惧让他手脚发麻。
“那条路怕是能上高架,不过这会儿高架八成封了。”男人嘴里这么说着,方向盘却一打,车子直直地拐进了那条岔道。
“爸,不要走高架。”楚子航急急出声。那个“爸”字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男人也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哈哈一笑,原来是小朋友害怕了,他安抚地看了儿子一眼:“有爸在,别怕,而且这车重达2.7吨,十二级风都吹不动。信老爸车技,绝对给你安全送达!”
楚子航看着他自信满满地踩下油门,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攥紧拳头,低头,忍不住大声吼道。
“不是台风的原因!是……我也说不上来,但就是不要走这个高架,你就听我这一句都不行吗!”
楚子航的吼声在车内回荡,随即被窗外的风雨吞没。
为什么?为什么大人听小孩一句话就这么难?他明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但他说不上来,可他就是知道不该走那里。
但“知道”有什么用呢?他说不出理由,拿不出证据,甚至说不清那股恐惧从何而来。他只是一个坐在后座的小孩,而前面开车的是大人,是父亲,是那个笑着说“信老爸”的人。
大人总觉得小孩的直觉是胡思乱想,小孩的担忧是无理取闹,小孩的话——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可他不是在闹,他是真的怕。
怕得手脚发麻,怕得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他说不出为什么怕,所以他的话就轻飘飘的,像雨里的一片叶子,还没落地就被风吹走了。
最无力的不是被拒绝,而是连被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沉默在车内降临,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闷。
最后还是男人先败下阵来。
“好,爸听你的。”他为难地挠了挠头,“可这会儿已经在高架上了,没法掉头,等到了下一个岔路,咱们就下去。”
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瞥了儿子一眼,心里有些发虚。难得儿子肯好好跟他说话,结果又把人惹生气了。他本来希望儿子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光都能开开心心的,可好像总是弄巧成拙,唉,这样不行啊。
“爸,你难道不怕死吗?”楚子航一字一句地咬着牙,抬起头时,已然泪流满面。
男人一愣,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抽出纸巾递过去:“哎,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快擦擦,等下让你妈看见,准以为我欺负你了。”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头,语气缓了下来。
“死?这世上有谁是真的不怕死呢?”他顿了顿,“只是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罢了。”
“我作为父亲,最重要的就是你了。你身上流着我一半的血,你是我的儿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东西。将来我死了,别人都把我忘了,可这世上还有你,你有一半是我,就好像我还在什么地方留着一点儿痕迹。”
他咧嘴一笑,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脸。
“所以,在你面前,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我,不怕死。”
“好啦好啦,别哭了。”男人的语气轻快了些,“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啊,小小台风都能联想到死。放心,有老爸在,绝对不会让你死的。谁要动你,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楚子航胡乱擦了擦脸,一把拍开老爸的手,声音有些发哽:“你不怕死,但是我怕,我怕你死!”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住什么情绪,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作为儿子,眼睁睁看着父亲为自己而死,那是什么样的心情?”
话音落下,男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车窗外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击声。
那一瞬间,男人浑身猛地一僵,脊背挺得笔直,肩膀不自觉地绷紧,连呼吸都顿住了。随即他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一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楚子航从未见过的严肃与警觉。
那双总是随意的眼睛此刻锐利起来,目光死死盯着车窗上那片被雨水模糊的暗色人影,整个人如同一头嗅到危险的猎豹,每一寸肌肉都进入了备战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