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雨一直下（四）

“oi！这里不让睡觉。”

“……楚会长？楚子航同学？”

“楚……航，楚子航……楚子航！”

声音重叠的瞬间，楚子航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基地训练室那满是修补痕迹的天花板，紧接着，一个灰绒绒的脑袋从视角外探了出来，金色的眼瞳中满是关切。

“楚子航同学，你没事吧？”星眨了眨眼，见他醒来，松了一口气，“刚刚看你做梦的表情……很像之前丹恒陷入噩梦时的样子，所以就把你叫醒了。你还好吗？”

楚子航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瞳孔深处那层金色的微光才缓缓退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心跳快得不正常，像是刚跑完一个极限冲刺。

梦境最后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奥丁的枪尖、父亲歇斯底里的呼喊、那只黑色箱子落在神骏脚下的闷响。

“楚子航？”星歪了歪头，灰白色的发丝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你还在吗？”

“嗯。”他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训练室的地板很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意，正好把残留在身体里的燥热一点点压下去。

是梦。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是啊，是梦。因为过去的现实他一直没忘。没忘那天的雨夜，没忘父亲的背影，没忘奥丁的独眼，也没忘那个颤抖着跑回车上、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

又下雨了啊……

他侧头看向窗外。

窗玻璃上已经爬满了细密的雨丝，一道接一道，像是不知疲倦地往下淌。

“怎么了？”星注意到他的目光，“你不喜欢雨吗？”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窗外的雨丝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灰色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他看着那些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声音很轻：“会让我想到以前的事情。”

星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侧脸的线条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一声一声，不急不缓。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让星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追问。

然后她转过身去，在身后鼓捣了一阵，像变魔术似的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拿出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双手抱着举到楚子航面前，语气忽然明快起来：

“锵锵锵——小伊卡来咯！”

楚子航一愣。

举到他面前的是一只毛绒玩偶，通体雪白，圆滚滚、胖乎乎的，差不多有一只锅那么大。

它长着一对小小的翅膀，实在太小了，和它那圆润壮实的身躯完全不搭，像两个小挂件似的缀在身体两侧，怎么看都撑不起这团沉甸甸的可爱。

楚子航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来，分量不轻，得用双手才能稳稳托住，低头端详了几秒，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双翅膀真的能让它飞起来吗？

“嘿嘿。”星笑了笑，又从身后掏出了一只玩偶，双手举着摇了摇，“这是我刚拿到《如我所书》的周边样板，还有我的泡泡。”

她手里那只玩偶是蓝色的，戴着一顶小小的遮阳帽，造型看起来像是某种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生物，圆圆的眼睛正好奇地望着前方，倒是和她本人有几分神似。

“今天是你生日嘛。所以送你小伊卡哦。你别看它可可爱爱的，其实非常厉害！和风堇一起，可以让天空重见晴空哦。”

楚子航低下头，又看了看怀里那只白色的小马驹。

它长着翅膀，却不能飞。它叫小伊卡，却和那个雨夜里的八足神骏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它胖乎乎的，憨憨的，两个翅膀短得可可爱爱，像是在认真地对重力说“我不服”。

除了小时候，爸妈送过他玩偶，已经很久没有人生日送他这么可爱的礼物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本来打算准备其他礼物寄到你家的，但发现你还在训练室，就正好带着玩偶来了。大家都已经放假回家了，你还不回家吗？”

“我打算再练习……”

“楚子航同学，作为教官，我要下达你下一步的指令了。”星一脸严肃地打断了他。

“是！”楚子航下意识挺直腰板，正色回应。

“那就是，回家！好好休息！”星拍了拍他的肩膀，“三月说过，‘只学习不玩耍，聪明三月也变傻’。所以，你也要趁着假期好好放松放松呀。”

“可是……”

“没有可是。听我的，就这么说定了。”星挥了挥手，“你练得已经非常好了，真的。下一步的计划需要和新武器配合，现在武器都还没到手，在这儿等着也没用。”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楚子航的背往出口走去。

“啊，对了，你的手机似乎有很多消息，记得看看。”

楚子航当然拗不过星，毕竟星的力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他认命地朝门口走去，同时拿出手机，屏幕上果然躺着许多未读消息。

楚子航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通知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消息图标。他犹豫了一瞬，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滑开了锁屏。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校长的消息。

“生日快乐，楚子航。雨的另一个名字，是洗净旧痕。愿你今日之后，所见皆是晴天。——昂热”

楚子航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校长很少用这样柔软的语气说话，但正是这种偶尔流露的、藏在玩世不恭之下的温柔，让他觉得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领导者。

往下滑，是施耐德教授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干净利落，像他的行事风格：

“生日快乐。假期好好休息，别练太狠了。”

楚子航几乎能想象出导师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眉头微蹙，语气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但“好好休息”四个字，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直白的关心了。

再往下，是恺撒的。

“楚子航，生日快乐。虽然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无趣的家伙，但不得不承认，你是我见过最值得尊敬的对手之一。希望明年我们还能在自由一日见面。当然，赢的会是我。恺撒·加图索。”

楚子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随后，苏茜的消息是一段语音，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苏茜的声音穿过电波传过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楚子航，生日快乐。我寄了一个东西到你家里，应该明天到。不是什么贵重的，就是……听说你最近训练很辛苦，记得照顾好自己。还有，那个……雨下得好大，你训练完早点回去，别淋雨。”

她顿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好啦，就这样。生日快乐。”

诺诺的消息紧跟其后，风格截然不同。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顶着蛋糕的猫，配文是“生日快乐鸭”，紧接着又是一条文字：

“楚子航，生日快乐！别整天板着脸啦，偶尔笑一笑又不会掉块肉。对了，听说你最近在练什么新刀法？等我回来要看看，让我康康你有没有比恺撒厉害！”

而丹恒的消息最短。只有四个字：

“生日快乐。”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修饰，甚至连标点都只用了一个句号。但楚子航知道，对丹恒来说，这四个字已经意味着很多了，那个人习惯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沉默之下，像深水下的暗流。

最后一条，是路明非。

消息很长，看起来编辑了很多次，因为有几处删改的痕迹：

“师兄生日快乐！！！我本来想打个电话的，但是怕你在忙，就先发消息了。那个……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东西寄到你家了，你别嫌弃啊。还有就是，你别太累了，我看你训练起来跟不要命似的，那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如果你心情不好，或者想找人说话，随时找我！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可以当个听众，真的，24小时在线，绝不挂机！师兄你一定要好好的！生日快乐！！！”

最后那一串感叹号几乎溢出了屏幕。

楚子航把所有的消息都看完了，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似乎勾勒出他嘴角的弧度，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怀里抱着泡泡，微笑着看他：“怎么样，是不是很多人记得你？”

楚子航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踏出了门。

门外的雨，竟不知何时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被撕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几束阳光从那道裂缝中斜斜地漏下来，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揭开了笼罩在天地间的灰幕。

光线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积水映出破碎的金色，每一滩浅浅的水洼都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把天空和阳光折成无数细碎的亮片。

远处，一道淡淡的彩虹正从云层边缘探出头来，颜色浅得几乎透明，却恰好横亘在训练基地的尖顶之上。

楚子航站在门廊下，仰起脸，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随着他的深呼吸微微颤抖。

“看来，接下来会是个好天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