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雨一直下（三）
楚子航听见了马的嘶鸣声，很清晰，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要听老爹的话，不要离我太远，也不要靠得太近。就像是小时侯我带你放风筝。”
男人说的话也一模一样。
随后，男人以最快的速度驱使着车辆直直撞进那出现在道路尽头的白光中。
楚子航抬头，透过车窗，他看见了那令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场景。
炽白流光之中，矗立着一匹如山岳般巍峨的神骏。
它覆满錾金错纹的厚重重甲，莹白的鬃毛与肌肤流转光晕，八条遒劲马腿稳扎大地，宛若巨型吊机落地的承重支架。
暗金色的马蹄狠狠扣住地面，坚硬的路面被生生刨开道道裂痕。马首覆着冷硬的面具，每当它发出震彻四野的嘶吼，面具的金属鼻孔便迸溅出细碎的电光星火。
马背之上，凝立着一道庞大的玄色身影，周身裹着暗金沉甲，冷雨落于甲面。他手中斜执一柄曲刃长枪，覆着铁面的面容间，独独一只鎏金瞳孔灼灼发亮。
正是奥丁！
迈巴赫猛撞而去，骏马昂首发出震天嘶鸣，前蹄腾空扬起。周遭漫天雨幕骤然聚拢，化作一道水墙横亘在奥丁身前，狠狠撞上车头。
楚子航视野瞬间被白茫茫的水帘吞没，迈巴赫磅礴的冲劲在数米之内被彻底卸去，车身警报声骤响，安全气囊瞬间弹开，堪堪护住了楚子航的脖颈，免于瞬间折断的厄运。
汹涌的水流猛地将车身推得向后滑退。
斯莱普尼尔八条巨蹄缓缓落地稳稳刹住，奥丁将昆古尼尔深深刺入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以这匹神骏为座。
无数漆黑的身影自奥丁身后缓缓走出，宛若一群奔赴弥撒的黑衣牧师，将迈巴赫团团围拢。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袍，面容惨白如纸，空洞的眼眸里跳动着一模一样的金色冷光。
迈巴赫被彻底围困。
“你拿好村雨，我们下车。”
父亲将最锋利的刀留给儿子，希望能够保护他，而他自己又从后座下抽出一把长刀拿在手上。
楚子航跟着男人下车，和男人并肩站在雪亮的前大灯中，男人一手提着长刀，一手伸过来挽住楚子航的肩。
“不要怕……虽然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我也……等等，你怎么好像确实不怎么怕？”楚天骄本想安慰一下儿子，结果转头一看，发现他好像根本没在怕的，反而直直地望着奥丁，眼中满是……愤怒？
“儿子？”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雨幕，死死钉在奥丁那只独眼上。
那双刚刚觉醒的黄金瞳里翻涌着不属于少年人的情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
楚天骄来不及细想，他把这归结为孩子吓傻了，毕竟灵视刚结束就直面神，换谁都得懵。
“行，听我说。”他压低声音，手掌在楚子航肩上用力握了一下，“等下我说跑的时候，你一定要往车那边跑。千万别回头！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回头，听见没有？”
楚子航缓缓收回目光，侧头看了父亲一眼。
“听见了。”他说。
楚天骄松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好儿子。”
黑影们没有急于进攻，他们站在那里，雨水从他们身上淌过，纹丝不动，像一圈沉默的雕像，等待着什么。
奥丁端坐在八足骏马之上，昆古尼尔斜插在路面，枪身上流转着幽蓝色的光纹。那只鎏金独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车灯前的父子二人，没有任何表情，却带着一种碾压性的威压。
“那等会儿我说跑的时候一定要跑，知道了吗？好，先去把车后备箱的一个黑色箱子拿来。”
楚子航沉默着走到后备箱边，打开箱盖。雨水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黑色的箱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弯腰，双手握住那个箱子的提手，很沉，比他预想的要沉得多。
而他握着村雨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他转过身，将箱子递向父亲。
楚天骄伸手去接，手指扣住提手，用力一拉——
箱子纹丝不动。
“？”
楚天骄愣住了，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发现楚子航的双手死死扣着箱体，那双黄金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楚天骄的心头。
“楚子航？”他的声音沉下来，“松开。”
楚子航没有松。
他猛地转身，将那只黑色的箱子高高举过头顶，雨水砸在他的脸上、身上，顺着他的脸颊滴落。
他仰起头，看着那座天桥上巍然不动的身影，声音穿透雨幕，坚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你想要的是这个，对吗？”
奥丁的独眼微微转动，鎏金色的瞳孔锁定了那个举着箱子的少年。
“我这就来送给你！”
“哈？？？”楚天骄瞳孔骤缩，“等等，楚子航！你给我回来！”
他的手猛地向前一抓，指尖堪堪擦过楚子航湿透的衣袖，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雨水。
楚子航已经冲了出去，黑色的箱子和冷白的刀光在他手中交织成一道疾驰的残影，笔直地冲向那座如山岳般巍峨的神骏。
“楚子航！”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追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暴雨和狂风撕扯成了碎片。
世界在此刻仿佛静止了。
雨滴凝固在半空中，每一颗都晶莹剔透，折射着车前灯惨白的光芒。就连风声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甸甸的空白。
楚子航只能看见一样东西，奥丁那只鎏金色的、冰冷的、高高在上的独眼。
那只眼睛正俯视着他，像神明俯视一只渺小的蝼蚁。
他没有停下脚步。
脚下水花炸开，一步、两步、三步——他与那座神骏之间的距离在急速缩短。村雨的刀身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共鸣，又像是在哭泣。
身后，楚天骄的叫喊声已经彻底变了调，不再是嘱咐，而是一种近乎撕裂的恐惧。
“楚子航！回来！！！”
那声音太尖锐了，尖锐到不像是从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口中发出的，而像是一个普通的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冲进火场。
楚子航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回头。
他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跑，千万别回头，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回头。”
对不起，他想，虽然可能和爸预想的不一样，但这次，他真的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