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指引

或许每只虫都有不一样的目的，但是他们置埃斯特尔于死地的狠辣心思却是一样的。

埃斯特尔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一股铁锈般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就因为他是奴隶出身……就因为他拼尽了浑身解数，才从泥泞里爬出来，最终将第五军团的权力攥在手里？

不过，这些理由其实很足够了。

恨一只虫本来也不需要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恨就恨了，除掉你也就除掉你了。

纪云杉不忍心看埃斯特尔陷入对自己的怀疑，他伸出手，就像是要拂去他心头的尘土，将他从自我怀疑的污泥中解救出来：“无论是什么原因……各位堂堂正正我还高看他们一眼，但是他们分明用了不齿的手段，可真是使他们的贵族名号蒙羞。”

埃斯特尔豁然抬起头，他看着纪云杉，想要从他眼睛里看出是不是在安慰自己。

他看到的不是敷衍的怜悯，而是坦荡的带着一丝怒意的真诚。

这让他心头一震。

在此之前，环绕他的声音全是冰冷的指责，什么肮脏的奴隶血脉，让高贵的贵族阶层蒙羞……雌父严厉的训诫也一直在他心里回荡，雌父要他彻底洗脱那些属于底层的不堪的习性。

所以他其实……一直对自己耿耿于怀，不肯接纳自己。

埃斯特尔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迟疑：“你……真不觉得我……玷污了‘贵族’这两个字？我不是……纯正的。”

“贵族？”纪云杉扬了扬眉，“贵族靠什么鉴别？姓氏吗？”

他向后放松地靠进宽大的椅背，姿态舒展而优雅，吸引住了埃斯特尔的目光，声音坚定：“往前推个七八百年，一千年，在座的各位先祖，说不定都是普通虫呢。就像我，”他摊了摊手，姿态闲适，“昨天之前，不也还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虫？一夜之间就成了公爵。再过几百年，‘纪’这个姓氏，不也就成了响当当的贵族姓氏？”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如果靠等级和血统裁定——且不说虫族这繁衍模式，一雄多雌，血脉早就交融混杂得理不清了，还谈什么纯粹血统？单论等级，你可是A级，比那些对你下黑手的家伙高出多少？你哪里有问题了？”

埃斯特尔眨了眨眼。

想来好像确实如此……

虽然贵族世家盘根错节，但是在上个皇帝时代，主导的贵族世家还不是这些呢。

“可是……”埃斯特尔还想说些什么，代表着他其他的疑惑，“雌父对我说过，贵族不止是姓氏和等级。它代表着一种……融入骨血的礼仪，不可侵犯的尊严，是一个家族的脸面。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要符合身份，成为支撑家族大厦的柱石，绝不能让它倾颓。”

于是纪云杉翘起腿，用手支撑着自己，敲了敲靠背椅子的把手，将埃斯特尔的目光吸引到他身上，“你看，我的礼仪怎么样？”

“很……好。”埃斯特尔斟酌用词。

可能在那些教授礼仪的虫看来他不够端正刻板，一板一眼，但是他在保持了大的礼仪之后，随意展现的动作和姿态都很优美，还带着自己独有的洒脱意味。

“很好吗？”纪云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笑出声，“礼仪官们可是判我不合格哦。我一直以为，礼仪是束己的枷锁，而非量虫的尺子。没想到，真有傻虫甘之如饴地把自己套进去。”

埃斯特尔：←傻虫。

“至于贵族的尊严啦脸面啦，你雌父这样说可以理解，你这样想也可以理解，毕竟你是被他养大，受他的恩惠……但是也不是所有贵族虫都在按照这一套贵族准则做事，你看这几位军团指挥官，他们哪个不是贵族了，还不是暗中偷偷对你下手，这很卑鄙哎。”

埃斯特尔眼神亮亮的看着他……这种眼神，就好像和曾经小时候的他看着自己的雌父一样。

于是纪云杉突然觉得，埃斯特尔身体长大了，他的体魄很强健，作战能力也很高，可是他的心灵似乎永远没有长大，被控制在了一个幼小的时期。

他总是迷茫，想不清楚自己的方向，于是总要有虫来引导他。

纪云杉被他幼虫一样的目光看得心软，几乎是下意识的倾身向前，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埃斯特尔的眼睛，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抚慰虫心的力量，在他耳畔响起：“……不过，你很好，埃斯特尔。你不用学他们那套虚伪的把戏，就做你自己。”

他可不希望埃斯特尔醒悟以后变成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就矫枉过正了。

视野骤然被遮挡，埃斯特尔的世界陷入一片温热的黑暗。

埃斯特尔感到纪云杉的手蒙在自己的眼睛上，他手心温热，眼睛就像是心跳，眨眼一次就跳动一次。长睫毛小刷子一般扫过纪云杉的手掌心，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一点阳光——于是他的世界又有了光明和活力。

埃斯特尔脸倏地红了。

纪云杉的手掌没有移开，他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埃斯特尔开口。

比如……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不想和自己相认，现在又为什么脸红。

是因为不喜欢吗？是因为……喜欢吗？

如果害羞，那趁现在，就可以偷偷告诉他。

然而他结巴半天，突然嘟囔一句，“阁下，那卡洛斯是不是，会识破你的身份啊。”

纪云杉眨眨眼睛。

什么？什么？

这个话题为什么突然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了！

埃斯特尔拉下纪云杉的手指，他脸很红，但是仍然撑着看纪云杉的眼睛，不肯闪躲，说：“昨天晚上你的加冕仪式肯定会有很多图像会散播出去，大家也会热烈讨论，卡洛斯要是没有瞎的话，他肯定会看到你的。”

纪云杉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担心的是对的……但是……

他有些气愤地抽回手，埃斯特尔还在继续说，“所以他肯定会立即针对你，但是他孤孤单单的一只虫又办不到，所以……”

纪云杉回过头来，终于恢复了冷静，瞬间就想到了后果，接上：“所以他会求助他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