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康复训练与坦白
训练室没选在空旷亮堂的中央区域,König将地点定在了靠窗的半开放隔间。
午后的日光经过百叶窗的过滤,变得柔和不刺眼,又能让你随时瞥见窗外流动的天光与云影,这是他细心考量后的选择,为了最大限度缓解你可能因封闭环境产生的不安。
软垫早已铺好,旁边规整地摆着保温杯,里面是温度恰好的蜂蜜水,避免你应激后容易口干舌燥,甚至,连他自己常用的那副高级降噪耳罩也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以防任何突发声响惊扰到你。
你走到时,他正半跪在垫子旁,低着头,那双惯于稳定操控狙击步枪、拆解精密部件的大手,此刻正略显笨拙却无比专注地调试着一台小巧的呼吸训练辅助仪,高大挺拔的身躯蜷在软垫边,竟透出几分与体型不符的局促。
察觉到你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面罩下的视线落在你身上,用遥控器调暗了灯光。
“先练腹式呼吸。”他的声音透过覆面传来,刻意放得很轻,像怕惊飞枝头休憩的鸟儿,“比胸式稳,能压下心慌,跟着我的节奏来。”
他站到你身侧,抬手,掌心虚虚扶在你肩侧,是一个引导而非控制的姿势,你的呼吸起初杂乱无章,吸气时肩膀不受控制地高高耸起,僵硬得微微发抖,气息全堵在胸口,有些昏暗的环境让你又想起了前几天停电时那种完全黑暗带来的窒息感。
他扶在你肩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温热宽厚的掌心稳稳地按在了你肩胛骨中央,隔着一层训练服,那份扎实的温度和力道依然清晰传来。
“放松,”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肩膀沉下去,吸气时,感觉气息往下走,让这里。”他另一只手覆在自己小腹上,做了个微微鼓起的示范,“慢慢鼓起来,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见你依旧气息愈发短促,他干脆俯身凑近,覆面硬质布料无意间轻轻擦过你的耳尖,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他压低的、裹着温热气息的声音,径直落在你耳廓,清晰得仿佛耳语:
“看着我,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来。”
他的气息拂过你耳畔的细小绒毛。
“我在这里,不会让你出事。”
你呼吸一滞,鼻尖瞬间充斥了他头盔上特有的、混合了皮革保养油和一丝极淡硝烟味的熟悉气息,心跳非但没有平复,反而像被惊扰的鹿群,撞得更加慌乱,脚下不由自主地踉跄了半步。
几乎在你重心偏移的瞬间,一只手臂已稳稳揽住了你的后腰,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感,瞬间将你从失重边缘拉回,他指尖不经意掠过你腰侧最敏感的软肉,那细微的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你不受控制地轻哼了一声,声音细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声无意识的嘤咛,却像羽毛尖儿,不轻不重地挠在了König心口最隐秘的角落,覆面之下,耳根处迅速蔓延开一片滚烫的红晕,但他没有松手,揽在你腰后的手臂甚至更稳固了些,只是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事?”
你羞得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你干脆把脸埋得更低,胡乱点了点头,耳根烧得厉害,慌乱中,垂在身侧的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悄悄摸索过去,指尖小心翼翼地攥住了他的手指,仿佛这样就可以带来些许安全感。
König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没说什么,只是任由你攥着,那只揽在你腰后的手,也未曾移动分毫。
进行到光线脱敏环节时,训练室的灯光被缓缓调低,几乎完全黑暗,余光瞥见光线渐暗的瞬间,你的指尖骤然冰凉,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抠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痕,那片曾吞噬你的、审讯室独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记忆,再次如潮水般汹涌漫上。
然而,预期的黑暗并未完全降临。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先于阴影彻底合拢之前,轻轻覆在了你的眼睛上。
是König。
他的掌心宽厚,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温柔而坚定地隔绝了外界逐渐变暗的光影,也隔开了那些试图将你拖回过去的冰冷幻象。
“别看光的变化。”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沉稳如磐石,穿透你逐渐加速的心跳,“听我的声音。这里只有我,没有别的,灯没有全关,随时可以亮起来,相信我。”
另一只手,则紧紧牵住了你冰凉颤抖的右手,他的手掌完全将你的手包裹住,指腹和虎口处磨出的硬茧蹭过你柔嫩的指缝和手背,那种略带粗糙的、实实在在的触感,奇异地带来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他牵着你,引导着你,在那片被他的手掌温柔屏蔽的“黑暗”中,慢慢调整呼吸,一吸,一呼,他的节奏平稳而绵长,像海上引导船只的灯塔,明灭规律,不容置疑。
直到你身体的颤抖逐渐平息,攥紧的拳头在他掌心慢慢松开,他才缓缓移开覆在你眼睛上的手。
但他没有松开牵着你的那只手。
他就那样自然而然地牵着你了,领着你从光线较暗的区域走到窗边更亮堂的地方,走得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你的手背和指节,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充满安抚与珍视意味的小动作。
“你很勇敢,也很聪明。”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你,覆面后的目光专注而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比我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教导者般的恳切:“yn,你要学会……不去反复回想那件事,放松你的身体,控制你的呼吸,不要让你的恐惧凌驾于你之上,主宰你。是你,在掌控它,以后生活,和出任务避免不了这种环境,如果我们不在身边…如果那时没人能帮你呢…不要怕,你很勇敢也很强大。”
你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他立刻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仿佛被你眼中过于明亮的光灼到了一般,然而,他牵着你的那只手,却将你的手指,更紧地、更密实地包裹进了自己的掌心。
训练结束已过了常规饭点,食堂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影,König没有去打那些能量十足却略显油腻的标配硬菜,而是端着一个托盘走到了你们惯常的角落。
托盘上放着一碗熬得金黄软烂、米粒几乎化开的南瓜粥,一碟嫩滑如布丁、点缀着几点翠绿葱花的蒸蛋羹,还有一小碟****,那是你上次聚餐时随口提过一句“味道还算不错”的小食,他显然记住了,甚至特意去后厨,请厨师现做了一份。
他在你对面坐下,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南瓜粥,让热气均匀散开,然后才将碗推到你面前。“恢复训练需要补充体力,但不能给肠胃负担,粥养胃,这个……”他指了指那****,“我记得你应该还算喜欢。”
你拿起勺子,小口吃着,粥的温度恰到好处,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偶尔抬头,总会撞进他注视的目光里,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移开视线,只是在你看向他时,微微垂了下眼睫,随即又抬起,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你进食。
他自己面前那份简单的饭菜,早已被他两三口迅速解决掉,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然后,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沉默而忠诚的守护石像,陪着你吃完这顿迟来的、过分用心的“加餐”。
饭后,他没有提议去人声嘈杂的操场,而是带着你绕到了营地后方那片僻静的小山坡,这里晚风舒爽,抬头便能望见逐渐清晰的星子,远离了宿舍区的灯光和喧嚣,有种独属于二人的静谧与私密。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有些低,混在晚风里,带着罕见的犹豫:“YN。”
“嗯?”
“你……其实,是不是很讨厌我们?”他顿了顿,似乎艰难地寻找着措辞,“当初……”
你正用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闻言停下动作,侧头看他,轻声打断了他:“你是说,当初我遇到你们,向你们求助却被当成可疑分子,关进审讯室的那次?”你笑了笑,那笑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很柔和:“我从来没有讨厌,或者埋怨过你们啊,事后想想,怀疑我是最正常不过的反应吧。”
你想了想“换做现在的我,大概也会这么做,一切确实太巧合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正因为你们是141,正因为你们身处的位置,那种程度的隔离和审查询问,与其说是对我的不信任,不如说是对你们自己、对彼此安全的必要保障,不是吗?”
你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声音轻快了些:“况且,平心而论,我觉得你们当时……已经算挺‘手下留情’的了,至少,我没真的缺胳膊少腿,不是吗?”
他停在原地,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身后营地传来的一点余光,在你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抿了抿嘴,覆面下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
“但是,对你造成了伤害,是事实。”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其实那时……我们很快都倾向于判断你应该没有大问题,从你的反应,你的少量背景……总之,”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很大力气,才吐出那两个字,“……抱歉YN。”
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愧疚。
你看着他,这个两米多高、壮实得能轻易撂倒一头牛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久远之前一次“正确流程”下的不得已,而显得如此笨拙、拧巴,甚至有些……可爱,他心思的细腻程度,与那副极具压迫感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你心底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
你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我真的没事啦,König。”你的声音带着一点哄劝的意味,“那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还能跟你在这里散步看星星呢,而且康复训练好像三四周就差不多能好了。”
在你指尖触碰他手指的一刹那,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反手将你的手轻轻握住了,动作很快,却小心地控制着力道,只是虚虚地圈着你的手指。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你的“安慰”,却没有松开手。
你没有挣脱,反而调皮地用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像只使坏的小猫,“König。”你拉着他继续慢慢往前走,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说起来,自从我正式加入141之后,你好像……对我特别关心哦?比以前……更多了。”
他走在你身侧半步后的位置,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和回忆。
沉默在晚风中流淌了几秒,你几乎能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和他似乎也变得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你跟着停下,转身看他。
他微微俯身,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轻轻碰了碰你被晚风吹起的一缕发丝,动作很轻,很快,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的背景,我们都清楚。”他开口,声音低沉,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你来自华国,那是一个和平、祥和、没有硝烟与纷争的世界,就像你一样干净,简单,眼睛里……有光。”
他的指尖离开了你的头发,垂落身侧,却悄悄攥成了拳。
“我舍不得……让那束光灭了。”他的声音更低,几乎要融入夜色,却字字清晰地敲在你心上,“也做不到……拒绝你的任何请求。”
夜风似乎都静止了。
你仰头看着他,即使隔着覆面,你仿佛也能看到他眼中那片总是沉寂的灰蓝色深海,此刻正翻涌着怎样复杂而汹涌的暗流。
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股混合着勇气、甜蜜和促狭的冲动驱使着你。
你眨了眨眼,眉眼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像只终于确认了猎物心意的小狐狸,轻声问:
“所以,König,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你故意顿了顿,看着他那骤然僵直的肩线,才慢悠悠地、带着笑意补上最后那点燃炸气氛的催化剂:
“是不是……喜欢我啊?”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