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医疗兵的职责
你顺着侧梯冰冷的金属纹路慢慢往上摸,指尖搭上扶手的那一刻,那纹路像活过来似的,一道一道嵌进你指腹——是那种工业制品的冷硬,带着久未经人擦拭的薄灰,涩涩地硌着你的掌心。
你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收得更紧,一节一节攀上去,靴底踩在生锈的踏板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越往上走,硝烟的气味就越重,不是慢慢变浓,是像有人在你每登一级台阶时就往你脸上蒙一层湿透的纱布,一层一层叠加,到后来那气味已经不是闻到的,是吞咽进去的,是压在舌根底下化不开的苦涩,是糊在鼻腔黏膜上怎么擤也擤不掉的黏腻,血腥味混在里面,不是单独飘过来的,是和硝烟缠在一起绞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住你的喉咙,勒得你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力。
你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探出半个脑袋,看见的战场不是训练场上那些烧了汽油的假车假楼,不是模拟器屏幕里像素堆砌的火光。
是真的,残垣断壁向两边延伸,承重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像一簇簇炸开的铁花,边缘卷曲,还在往外飘着细缕的青烟,玻璃碎成齑粉铺了三寸厚,靴底踩上去不是沙沙声。
是闷的,像踩在刚下过雪的松软雪地上,不远处腾起一团爆炸的火光,你甚至能看清那团火球的颜色——中心是炽白,往外一圈是橙红,再往外是翻滚的黑烟,黑烟里有碎屑被掀上十几米的高空,又簌簌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雨。
枪声不是一下一下的,是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子弹有的擦着墙壁飞过去,在水泥表面蹭出一串火星。
有的直接穿进铁皮柜,从另一头穿出来时已经变形,歪歪扭扭地扎进后面的沙袋,地上躺着人,不止一个,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身蜷缩,有的趴着,脸埋在碎砖里看不见表情,作训服的颜色被血和灰染成同一种深褐,分不清是自己人还是对面,有的还在动——
不是挣扎,是抽搐,是神经还没来得及告诉大脑“你受伤了”就已经被切断的那种细微的、无意识的颤动。
你的胃往上顶了一下,你咬紧后槽牙,然后视线落在两三米外,碎玻璃堆里仰躺着一个年轻士兵,作训服上的标识明晃晃是自己人,胸口的血不住往外涌。
不是慢慢渗,是随着心跳一股一股往外冒,把迷彩浸成深黑,那黑色还在不断蔓延,像有人在布料底下倒了一瓶墨。
他手指还在地面上微弱地抠着,指甲蹭过粗糙的水泥,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抓着最后一丝求生的力气,又像在替已经发不出声的嘴说“我还不想死”。
你攥紧医疗包,指节用力到发白,扫了眼四周,废料桶歪倒在那里,铁皮已经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但勉强能挡住流弹,没有半分犹豫,根本没有时间去犹豫。
你猫着腰冲了出去,医疗包甩在地上的声响很轻,轻到几乎被枪声吞没,止血钳咬在齿间,冰凉的金属硌着牙龈,你伸手撕开他的战术背心。
尼龙搭扣撕裂的声音“刺啦”一声短促又尖锐,像撕开一层绷紧的布,然后温热黏稠的血瞬间糊满你的掌心,不是温热,是烫,烫得你指尖一颤,那是活人的体温混着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热,带着浓重的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腥甜,血从你指缝往外溢,滑腻腻地淌过手腕,淌进袖口。
你甚至能感觉到它正在变凉——在你手心里,从烫到温,从温到微凉,他瞳孔已经开始涣散,那是一种很可怕的眼神,不是闭上了眼,是睁着,但目光不再聚焦,失焦地对准天花板上某一处空白,像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嘴唇翕动,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里只有微弱的气流声,像风穿过一条空空的管道。
你压着发紧的喉咙,那紧是从喉结往下一直到锁骨,像被人用手掌卡住,又像咽了一块没化开的冰,你开口,声音轻却稳,稳得连你自己都惊讶,
“别睡,清醒点,看着我,喂!”
你压着声音,声线带着一丝颤抖,他艰难地偏过头,那个动作慢极了,像脖子底下垫了千斤的重量,视线勉强落在你脸上,很勉强,但他在看——他在看你。
你一层又一层压上敷料,掌心死死按住伤口,指节绷得发白,白得像骨头要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你能感觉到他动脉的跳动,一下一下,隔着敷料、隔着血、隔着撕裂的皮肉,撞在你掌心,那跳动很弱,像一根快烧到头的棉线,随时会断,你压得更用力,直到那汹涌的出血终于慢下来,变成细流,变成渗,最后彻底止住。
你拽着他的肩带往楼梯掩体拖,不过短短两三米,重得像拖着一块灌了铅的铁,肩带勒进你虎口,勒出一道深红印痕。
你几乎能感觉到皮肉被压扁、血管被挤开,手腕被地上翘起的铁皮划开一道口子,速度很快,猛地一下,像有人拿刀片在你皮肤上飞快拉了一道,血液随着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温热的,滑腻的,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他的。
滑得你几乎抓不住他的肩带,指头一遍遍打滑,可你半点松劲的意思都没有,你是医疗兵,这是职责。
挪进掩体的瞬间,你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顺着冰冷的水泥墙面往下滑了几寸,你喘了口气,不是深呼吸,是那种憋了太久之后的、不受控制的、从肺底往外顶的喘。
然后你单手扯出纱布,用牙齿咬着一端,头一偏,用力一撕,“刺啦”一声,纱布边缘被你扯开一道整齐的裂口,你缠紧手腕的伤,牙关咬着纱布一端,另一只手一圈圈绕,每绕一圈都勒得更紧,直到血不再往外渗,布料摩擦伤口的刺痛尖锐又绵长,你眉尖蹙了一下,没停。
再看向士兵时,他气若游丝,你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刚碰到他腹部的弹孔边缘,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甚至没按下去,他就猛地一颤,不是动,是颤,从肩膀到腰侧,像过电一样,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那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紧闭的齿缝里挤出来的,又低又闷,像困兽。
你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低声开口,
“别乱动。”
你犹豫了半秒,这半秒里,你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你压不住心底的慌,那慌已经漫到嗓子眼,像一口咽不下去的气,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你见过Krueger吗?”你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不用说话,指方向就好。”
士兵无力地摇了摇头,那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不过是枕骨在水泥地面蹭了半寸,可你看见了,那一下像一记闷拳,不偏不倚砸在你心口正中央,砸得你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你没再说话,低头处理伤口,止血、缝合、缠绷带,动作熟稔得刻进本能,每一针穿透皮肉的角度、每一圈绷带缠绕的松紧,全是无数次训练刻进神经末梢的记忆,指尖稳得没有一丝抖,稳得像这台手术不是做在一个活人身上,而是做在训练假人身上。
只有你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多乱,乱得像有人在里面敲一只破鼓。
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眶,不是一滴一滴,是一整条细流,从发际线淌下来,经过眉骨,在眼角聚了一瞬,然后猛地涌进去,涩得你眼睛发酸,酸到眼眶发热,热到眼前模糊了一瞬,你眨了眨眼,用力眨掉那层水雾。
你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尽头是火光,你贴着墙壁,压低身形,靴底踩在碎玻璃和弹壳上,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左手始终按在医疗包搭扣上,右手紧紧握着那只PTW的枪柄。
你还没走出三步,转角处突然冲出一道黑影,你猛地把医疗包护进怀里,背脊撞上墙壁,整个人缩进两台废料机之间的夹缝。
那道黑影踉跄着扑向你左侧三米外的承重柱,后背着地,滑坐在一滩碎玻璃里。
你认出他是自己人,作训服上的标识被血糊住了,他左手死死捂着右肩,血从指缝往外涌,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股一股往外冒。
他脸上全是汗,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太紧,紧到腮帮子鼓出两道棱。
他看见你,那一瞬间他瞳孔里亮了一下,像快烧尽的蜡烛猛地爆了一朵灯花,
“……医疗兵……”
他声音嘶哑,像喉咙里塞了一把碎玻璃。
你从夹缝里出来,矮着身冲过去,刚蹲下,他一把攥住你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不像一个失血过多的人。
他指甲嵌进你皮肤,留下四道苍白的月牙印痕,他凑近你,近到你几乎能数清他眼睫毛上沾的血珠,
“去,支援……”
他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拉风箱,
“支援东边,三个兄弟,轻伤,弹药见底……”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我……”
他话都没说完,拉着你的手脱了力,松开你手腕,手掌垂落,砸在碎玻璃上,却没发出什么声音,他没力气了,力竭了,大概撑着跑过来已经是极限了。
“我知道了,你省省力气吧”你轻声开口。
你低头扯开他捂在肩上的手,贯穿伤,子弹从三角肌前束打进去,从后侧穿出,没有伤到大血管。
你撕开急救包,止血海绵压进去,绷带缠三圈,打结,全程你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你,用那种将死之人看生者的眼神。
你处理好最后一圈绷带,站起身,他忽然又抬起手,这次他没握你手腕,只是从腰侧解下自己的战术袋,用最后一点力气,朝你扔过来。
你接住,拉链半开,露出急救包荧光边的一角,你扯开——四卷止血绷带、两盒吗啡、一包压力敷料、一小瓶碘伏,他把最后的补给都给了你。
你低下头,把战术袋挂在腰侧,和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医疗包并在一起,抬头问,“除了那三个,剩下的人在哪里?Krueger你看到了吗?他在哪里?”
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小缕血丝
“其他人不知道,至于Krueger长官……”他皱眉,像在很费力地回忆,“二十分钟前,车间中段……他往北边去了,那边火力很密集,我们有队友困在了里面……”他顿住,然后垂下眼,“我没帮上他。”
你说不出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几乎被枪声吞没的声音,
“……活着回来。”
你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走廊更深处,硝烟浓得化不开,你贴着墙壁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转过一道弯,你看见三具尸体,貌似不是自己人,他们倒在走廊正中央,弹孔分布在胸口和额头,射击角度刁钻又精准,像是远距离狙击死亡。
你来不及细看,加快脚步,突然,你听见了一阵窸窣声,很近,近到就在你前方那道转角后面,是脚步声,但不是自己人的脚步。
自己人的脚步再急也会压低、也会试图隐蔽,而这种脚步没有,这种脚步是直直朝你过来的,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快,像一头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暴露的野兽。
你停住,拔出腰侧的PTW,转角冲出两道黑影,你的枪口已经抬平,第一个敌兵的脚刚踩实地面,你的准星已经套住他胸口正中央,你下意识扣下扳机,他往后仰倒,胸口炸开一团暗红。
第二个敌兵在零点五秒内完成瞄准,他很快,比你想象得快,但显然着急下没有瞄准。
他的子弹打在你左上臂,你听见那声音,闷的,沉的,像有人拿铁锤在你骨头旁边凿了一下,你的左手瞬间失去力气,血从弹孔里涌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淌。
可你没有停,你的右手还握着枪,几乎是在他开枪的同时,你的准星已经从他胸口移到他额头,你扣下扳机,他的眉心开了一个洞,血从后脑勺喷出去,溅在背后的水泥墙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扇形。
他倒下了,两个人从你看见到死,不到两秒,枪声还在耳道里嗡鸣,你站在那里脑袋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太多,手里握着的枪,枪口还在冒烟。
你低头看去,第一个人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还在闪烁的日光灯,他的血从他胸口往外漫,漫过弹壳、漫过碎玻璃、漫到你靴尖前两寸。
第二个人侧身蜷缩,后脑勺那一滩还在扩大,边缘洇进水泥地面的细孔里,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像有人打翻了一瓶快要过期的红墨水。
你看着他们,看着自己的手,枪还在你掌心,虎口贴着枪柄,指节还维持着扣扳机后的姿势,微微弯曲。
你开枪了,你打死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