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内疚离开斯莫维尔五小时后,李杰正在密苏里州一段漆黑的州际公路上行驶向最近的汽车旅馆。
车里放着从加油站买的乡村音乐CD,歌手正用沙哑的嗓音唱着失恋故事。夜色中的田野像黑色的海洋,偶尔有农舍的灯火如孤岛般闪过。
手机震动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个未知号码。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或者说,是机械循环系统模拟出的呼吸声。
“是我,克里夫。”
“怎么了?”李杰关掉音乐,“出事了?”
“不,不,没有。”
克里夫的声音听起来比在拉斯维加斯时更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我……只是想打个电话。为那天的事道歉。”
“道歉??”
李杰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变得犀利起来,“道什么歉?你那天假装不能喝酒逃酒了??”
“不不,我是说……”
克里夫停顿了一下,“我不该把我的问题抛给你。那些事情,那些怀疑……不该是你的负担。你只是在度假,而我却像个失控的机器人一样把一切都倒给你。”
“你是不是中病毒了?”李杰皱起了眉头,“还是有人给你重装了系统?你现在有没有一种点上一炷香然后不断磕头的冲动?”
“那是什么?绝对没有。”
克里夫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机械音,“我只是……回去之后想了很多,那些问题应该由我自己去面对。”
“然后呢?”李杰问道,“你面对了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持续了将近十秒,李杰把电话拿到眼前看了看,他以为信号断了。
“我回去了。”克里夫终于开口说道,“回到末日庄园。教授……他正在实验室等我。”
“哦?”李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他生气了吗?”
“没有。”克里夫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困惑,“这正是奇怪的地方。他应该生气的,我偷偷跑出去,还跟一个陌生人说了那么多……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轮椅上,看着监控屏幕。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看。”
李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我走进实验室,”克里夫继续说道,“我以为他会发怒,或者至少质问。但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克里夫,我知道你很痛苦’。然后他……他开始哭了。”
“哭了?”李杰重复道。
“嗯。”
克里夫的机械音转换成内疚的语气,“他说他理解我的怀疑,理解我的愤怒。他说如果换成是他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他也会想找个出口。但他只是想让我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好。”
李杰把车开进一个休息区,停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中央。
他需要集中注意力。
“接着说。”
“他说没有人会容忍我们这样的存在。”克里夫的声音越来越低,“拉瑞每次外出都必须裹得像木乃伊,丽塔无法控制自己的变形,而我……他说社会会把我们当成怪物,当成实验品,当成威胁。他说只有在这里,在末日庄园,我们才能安全地活着。”
克里夫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最让我……最让我难受的是,他说如果我们想离开,随时可以走。门不会锁,他不会阻拦。他说他爱我们,就像爱自己的孩子,而真正的爱不是束缚,而是给予自由。”
“那你为什么不走?”李杰直白地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机械装置运作的声音,像是克里夫在调整姿势。
“因为……因为拉瑞和丽塔都求我留下。”克里夫的声音里充满痛苦,“拉瑞说教授是对的,我们无处可去。丽塔说她害怕外面的世界,害怕人们盯着她的眼神。还有加菲尔德——那个能变成野兽的孩子——他哭着问我是不是也要抛弃他们。”
李杰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然后教授说,”克里夫继续说道,“他说他很抱歉让我们的生活变成这样。他说如果可以,他宁愿那些事故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但他救了我们的命,这总比死去要好,对吧?”
“那你觉得对吗?”李杰问道。
克里夫没有立刻回应。远处有卡车呼啸着驶过,车灯在休息区的建筑上扫过。
“我们……我们都感到内疚。”
克里夫终于小声说,“拉瑞说他这几天一直在想教授的话,觉得自己像个忘恩负义的人。丽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的身体又开始不稳定地变形。而我……”
他的声音突然中断了几秒,然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道:“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也许教授真的是好人,也许我的怀疑只是因为我无法接受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也许我寻找一个敌人,只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责怪的对象。”
李杰咂了咂嘴,深吸了一口气。
“克里夫,听着。”他严肃的说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但你必须要听。”
“我在听。”
“你描述的这个过程,先制造一种危机感,强调外界的危险;然后提供唯一的庇护所,同时暗示离开的代价。接着用情感绑架,让你觉得质疑他就是背叛那些依赖你的人。最后,当你开始怀疑自己时,他表现得宽宏大量,让你加倍内疚。”
李杰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这是标准的精神控制,学名叫做UFA。”
电话对面又安静了一会儿,克里夫小心翼翼地问道:“警长,你想说的是不是PUA……”
“啊?啊……对对,都是一样的名词。”李杰拍了一把自己的前额,“反正都是一个意思。”
“但我们又不是女孩。而且……他说我们可以随时离开。”克里夫无力地反驳着。
“是啊,随时离开。”李杰冷笑一声,“那你们试过吗?真正收拾行李,走到大门口,然后走出去?我不是说走到院子里散步,我是说真的离开,再也不回来。”
克里夫没有回答。
“你们没试过,对吧?”李杰继续说,“因为你们都被灌输了同一个观念,外面世界比这里更可怕。因为你们被塑造成彼此的情感依赖,一个人想走,其他人就会感到被抛弃。因为每次你们开始怀疑,他就用眼泪和痛苦的表情让你们觉得自己才是坏人。”
“可是……”克里夫的声音变得微弱,“他确实救了我们。”
“对,他救了你们。”李杰承认道,“但问题是,一个真正的好人会以此为筹码吗?会反复提醒你欠他一条命吗?会在你表达痛苦时,把话题转向他自己的牺牲吗?”
他想起乔纳森·肯特的话——真正的爱不是束缚,而是给予自由。乔纳森和玛莎教会克拉克隐藏能力,是为了保护他,而不是控制他。他们鼓励他离开农场,去大都会,去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世界。
“听着,克里夫,我不确定教授到底是什么人。他可能真的是个想做好事但方法错误的怪胎,也可能是个精心策划一切的变态。”
李杰轻声说道,“但有一点我很确定,健康的关系不会让你天天怀疑自己是不是坏人。真正的家庭不会用内疚和恐惧作为粘合剂。”
“那我该怎么办?”
克里夫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如果我质疑他,拉瑞和丽塔会觉得我在破坏这个家。如果我说出我的怀疑,加菲尔德会害怕。如果我离开……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一个人生存。”
“这个嘛……”
李杰盘算了一下费用,觉得也花不了几个钱,“有没有想过,来哥谭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