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回忆，小汉格顿往事（3）

老里德尔自然不会有这个善心。

但每天从公学放学归来的他会厌恶无尽的吵嚷，在他眼里，小汉格顿是他的地盘。

这些泥腿子的孩子踩的路是他家的，他们住的房子是他家的，他们父亲种的地是他家的。他们在这里吵闹，就是在他的客厅里吵闹。

“吵死了。”车帘被一只属于孩子的手掀开，“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属于孩童的童稚嗓音，男孩探出头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连为这点小事多费一分力气都不情愿。

夕阳的余晖恰好从云层后挣出来，铺了他满肩——那张脸便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光线里。

白瓷般细腻的皮肤，精致到几乎不像活人的五官。额发被风吹散，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双乌沉沉的眼睛半阖着，像冬日湖面下凝固的黑石。

老里德尔的目光从马车窗口扫过来，神情不耐：“谁允许你们，在我的地盘上吵吵嚷嚷？”

那群麻瓜小孩一下子一拥而散。

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短靴扬起灰土，方才那个扯梅洛普衣领的男孩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整个角落里只剩下梅洛普一人。

她蜷缩在墙根，膝盖上破了一个口子，灰扑扑的泥混着血珠往下淌，散落的头发底下是那双正从缝隙里向上望的眼睛。

像白瓷一般冷的皮肤，此刻却被些尘土与血迹沾染。

老里德尔在那天把她带走了。

他说不上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无论是哪个孩子都无法容忍如此残忍的景象，骨子里的优越感，像是在随手施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彰显他绅士仁慈的工具。

“真是无能。”

他命令下人为她处理身上的伤口，漂亮的男孩将身子倚在雕着花纹的沙发上，一双阴郁的黑色双眼也懒散地睨过来。

“难道你就不会反抗他们？”

“我会反抗他们的。”梅洛普安静地盯着他的脸说，“我会为那些欺负我的每一个人都下上最恶毒的诅咒。”

即便在释放诅咒时，那冲天的魔力几近要将她的身体撕烂，但她也会一点点忍受身上的剧痛，握住魔杖，将漫天的恶意释放而去。

老里德尔：？？？

“这有什么用？”

那双黑沉沉的眼依旧在看着她，太过纯粹的漆黑，与那冷色调的皮肤截然相反，像把小汉格顿最深沉的夜空揉碎，眶里拖出的一点墨，凝视久了发现的止不住的暗流。

“懂了？”俊秀的男孩将书合上，懒懒掀开眼皮看她。

于是面前的事情又将梅洛普从记忆里牵扯出来，梅洛普垂下眼。

“……嗯。”声音很轻。

关于他教导她这件事，也不过是老里德尔的一时兴起。

起因是因为他发觉她对这些书本很感兴趣，于是便随口一提。

老里德尔的天赋一向很高，公学的那些学生蠢笨得让他觉得无趣，因此她只要表现得聪明一些，就能轻而易举引发老里德尔的兴趣。

当然，这点聪明得把握到一个度。

不能让他觉得太聪明，那会挑战他身为一个体面乡绅独子的自信心；也不能表现得太蠢笨，那会迅速让老里德尔对她弃之敝履，觉得她与其他人也并无分毫区别。

年幼的男孩嗤了一声，显然对她的反应不满意。

他走过来，鞋尖几乎碰到她的裙摆。少年身上有一股干净的气息，皂角、皮革、还有一点点墨水的涩。

梅洛普突然希望他能再靠近一步，最好将那条光裸的腿能触碰到她的衣摆。

“你倒是说啊，”他微微俯身，那双黑眼睛直直盯着她，“我刚才念的那段，是什么意思？”

梅洛普的睫毛颤了颤，抖落下的睫遮掩住太过病态偏执的光。

“不太明白。”她小声说。

老里德尔便又笑了。

自诩高贵的绅士对穷苦乞丐的宽容，所谓聪明人对笨人的耐心。

他直起身，拿起书，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念得更慢，音节在唇齿间拖出柔软的尾音。

梅洛普安静地听着。

她听的不是拉丁文。是声音从那张嘴里吐出来时的质地，是男孩念到长音节时微微皱起的眉心，是翻页时指尖擦过纸面的轻响。她把这一切都收进眼底，像收藏家把玩一件迟早会属于自己的藏品。

谁叫老里德尔实在是太过光鲜亮丽？

出现在她的身边，以那么自负傲慢的姿态，理所应当地拥有着她被剥夺的一切，还大大方方地向她伸出手，施舍她从指缝里流出的一点点。

既然与她拉近距离关系密切，那就应该承担相应的代价。

更何况，她的眼神真的能完全藏到位吗？

那么明目张胆的，几乎要把他一寸寸刻进骨里的痴迷依恋，以亲爱的你的敏锐，你真的能察觉不出来吗？毕竟你是那么自作聪明。

亲爱的汤姆，你看见了却没有将我推开，任凭着我纵容着我继续接触你，你是在享受吧？你也在暗中享受我对你赤裸裸的窥视吧？

在小汉格顿的那所公学里，她可是听到了哦。

偷偷走到那所公学的背后，强忍着疼痛施展着微不足道的魔法，将自己的身形隐匿在墙壁之后，她看到了教室里的他被不少同龄的男孩子簇拥，洋洋得意。

真是可爱，即便在那么多同样漂亮的制服底下，你也依旧耀眼得迷人。

“噢，当然，我当然不可能喜欢冈特那个姑娘。”

十几岁的你讥笑着，三年的时光已经让你长成了少年模样，深色制服裤下露出的大腿是那么光洁有力，你倨傲地将手臂交叠，扬了扬那漂亮的脑袋。

“不用说了，亲爱的艾伦。我当然能看出来，那个垃圾堆里的姑娘对我暗生芳心。”老里德尔轻笑着，“这很显而易见，不是吗？”

是啊，这当然显而易见。

一个出身高贵的上等人，将被围困在那里的我亲手解救，教我读书又予我衣服，我是必要将你奉为高高在上的救世主，跪在你脚下摇尾乞怜。

更遑论你还长着那么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儿，一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姑娘爱上你，这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她的眼神令我恶心。”你却转口这么说道，将身子倚靠在窗台前。

可你还是愿意和我待在一块儿。

噢，梅林，你就是喜欢。

你就是喜欢我用像蛇一样的眼神细细摩挲着你的脸蛋儿和身体，喜欢那些裸露在外的满是恶意的凝视的目光，这让一向自恋的你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那些全心全意的，完全投掷在你身上的视线。

我躲在墙壁后掩唇偷笑，随即离开了教室的外墙，乖乖地待在公学门口等你放学。

出来看见我的时候，你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随即仿若施舍似地允许我碰了一下你的一根手指。

“今天怎么想起来过来了？”他随口问道，难得纵容她去牵属于他的马。

“……想要见您一面。”梅洛普恭谨地回道。

老里德尔的视线扫过梅洛普的面颊，许是因为她来接他的份，她今日穿的倒是他给她送的衣服，粗糙的属于下等人的布料，简洁整齐，麻布的裙摆没过小腿。

……至少没穿那些破衣服，还不算叫他丢份儿。

“下次来我家量量尺寸，给你定制一件好一点儿的上来。”老里德尔轻咳一声，状似无意说道。

梅洛普的动作一顿。

“怎么？”老里德尔见马车停了，兀自撩开了帘子，一张英俊的脸肆意打量着她，“听到我说要给你定制新衣，兴奋得连驾马都不会了？”

“……先生。”梅洛普默默放下了缰绳，“下次您去镇里参加舞会时，可以捎带着我一起吗？”

不过梅洛普接近他，也不仅仅是因为老里德尔有一张俊秀的皮囊，也不仅仅是因为她心里萌生出的极端占有。

梅洛普自然不愿意在冈特老宅里待上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