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籍返回
HP,算盘珠子和铂金孔雀第42章 冬祭0%

第42章 冬祭

平江的雪,在冬祭正日这天的清晨,悄无声息地停了。天色是一种被雪洗净后的、近乎透明的鸭卵青,阳光稀薄,毫无暖意,冷冷地照着祖宅连绵的黛瓦上那层匀净的素白。

庭院、石桥、枯荷,皆被这新雪覆盖,往日幽深的园林褪去了繁复的颜色,只余下黑白灰的纯粹与疏朗,宛如一幅刚刚完成、墨迹未干的巨大水墨卷轴,静得令人屏息。

听雪阁内,沈嬷嬷早已将今日要穿的礼服备好,整齐地摊在紫檀木衣架上。是一套极为正式的祭服:内里是玄色交领右衽深衣,以银线暗绣着细密的卷草云纹;外罩一件靛青色素面大氅,领缘与袖口镶着寸许宽的玄狐锋毛,毛色油亮,在晨光中泛着深沉的蓝紫光泽。腰带是两指宽的墨玉带板,正中嵌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环。发髻重新梳理,以一根通体无瑕的墨玉长簪固定,簪头雕作极简的如意云头。

莫森罗立在镜前,由沈嬷嬷为他最后整理衣襟。镜中的少年,眉目被这身庄重近乎古板的礼服衬得愈发清晰锐利,平日里那层温润的壳被彻底剥去,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凛冽的沉静。玄狐的锋毛贴着下颌,带来细微的痒与不容忽视的威仪。

“好了,二爷。”沈嬷嬷退后一步,低头躬身,恭敬道,“时辰到了。”

莫森罗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陌生的自己,转身。九卿自架上飞落,停在他手臂上,今日它也格外安静,琥珀色的眼瞳映着少年一身庄重。他抚了抚它的羽毛,低声道:“今日不必随我。”

说罢,手臂轻抬,九卿展开羽翼,无声地滑向窗外,落在覆雪的梅枝上,蜷起一爪,如同守护石像。

他独自走出听雪阁。脚下的积雪发出极其轻微的、被压实的声音。沿途所见,与昨日又自不同。所有的家仆皆已换上深色衣衫,垂手肃立廊下,见他行来,深深躬身,无一人敢抬眼直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穆,连风似乎都凝滞了。

祠堂所在的方位,隐隐有庄重而缓慢的钟磬之声传来,一声,又一声,穿透清冷的空气,敲在人的心上。

当他来到祠堂前那片开阔的广场时,那里已井然有序地立满了人。依照辈分、亲疏、在族中的地位,自大殿门前向广场延伸,排列得整整齐齐。皆穿着深色礼服,神情端凝,垂手低目。

站在最前方的,自然是外祖楼观砚、大舅舅楼雁声、以及几位族老和核心执事。大舅舅身旁站着大舅母姚青予,她今日亦是一身庄重的靛青色袄裙,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神色平静。再往后,是各房长辈、得力子弟,黑压压一片,竟有数百之众,却鸦雀无声,只有呼吸化作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

莫森罗的出现,并未引起丝毫骚动,但无数道目光——审视的、估量的、好奇的、淡漠的、甚至隐含嫉恨的——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尤其是他这身标志着“主支近亲、且受看重”的祭服,以及他被安排走向队伍前方的位置。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步履平稳地穿过人群自动让出的狭窄通道,来到前排,在楼雁声身后左侧半步的位置站定。这是他作为“献帛者”今日的位置,身侧不远处站着那位名义上的少族长楼清宴。楼清晏比他年长十岁有余,早已参与族务,气质更近大舅舅,沉稳持重。

钟磬之声停了。

沉重的乌木祠堂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两名穿着玄色短打的健仆缓缓推开。一股更加浓郁沉郁的香火气息,混合着陈年木头与冰雪的清冷,扑面而来。

楼观砚率先迈步,踏上清扫干净却仍泛着湿光的石阶。楼雁声紧随其后,接着是族老、执事,然后才是各房按序进入。莫森罗跟在楼雁声身后,步幅均匀,目不斜视。跨过高高的门槛,祠堂内部那幽深肃穆、被无数长明灯映照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但今日感受截然不同。供案上祭品丰洁,香烛高烧,烟气笔直。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重重神龛中静默俯视,仿佛无数道穿越时光的目光,落在每一个进入此间的子孙身上。

众人依照事先排定的位置,在供案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莫森罗的位置在首排左侧,与楼清晏相对。他敛衣跪下,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眼观鼻,鼻观心,呼吸放缓,守神诀自然流转,将外界的一切窥探、杂念尽数隔绝。

主祭是楼观砚。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极为古拙的玄色深衣,长发以木簪束起,面容在香火明灭中更显清癯冷肃。他没有拿任何祭文,只是静立供案前,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族人,最后,在莫森罗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他转身,面向神龛,深深一揖。

冬祭大典,正式开始。

整个仪式漫长、繁复、一丝不苟。从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瘗……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规定,由司仪高声唱礼,众人依礼叩拜、起身、再拜。唱礼声在空旷的祠堂内回荡,混合着编钟、玉磬庄重而清越的击鸣,形成一种独特而压人的韵律。

莫森罗完美地履行着他的职责。当司仪唱到“奠玉帛”时,他起身,从一旁静立的执事手中接过那方盛放在紫檀木托盘里的、洁白无瑕的玉帛——并非真的玉石,而是以秘法炼制的灵丝织就,光润皎洁,蕴含着纯净的灵力。

他手极稳,托着它,沿着昨日演练了无数次的路径,一步步走向供案。步伐、呼吸、姿态,甚至眸光垂落的角度,都与昨日七叔公苛求下的最终成果别无二致,甚至因着此刻庄严肃穆到极点的氛围,更多了一份沉静入骨的虔敬。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尤其是某些来自同辈或稍长辈方向的目光,带着复杂的重量。但他心神凝于一点,只在奉托、展帛、诵读那段简短祭文时,清晰平稳的声线在祠堂中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香火烟气一同,袅袅升向高处那些沉默的牌位。

礼成,将玉帛端正置于身前特定位置,后退,叩首,起身,退回原位,再次跪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一丝错谬,也无一丝多余的情绪外露,只有一种完成仪轨本身的、冰冷的完美。

楼观砚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但莫森罗能感觉到,在他退回原位跪下的刹那,外祖那挺直如松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毫厘。

漫长的仪式继续。莫森罗重新沉入那种隔绝外物的静定中,只有耳畔的唱礼与金石之声,规律地敲打着时间的流逝。直到最后“望瘵”礼毕,司仪高唱“礼成——”,众人再次向神龛行三跪九叩大礼,方才缓缓起身。

许多人脸上已露出掩不住的疲惫,但在这种场合,无人敢有丝毫失仪。楼观砚转过身,面对族人,声音平稳地说了几句劝勉、祈福、重申家规祖训的话,便宣布礼成,众人可依次退出。

人群开始沉默而有序地向祠堂外移动。直到完全走出祠堂范围,来到被雪色映亮的广场上,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凝重压力才稍稍散去,低低的、压着嗓子的交谈声开始如同解冻的溪流,细细响起。

“清和这次回来,气度倒是更沉静了。”

“献帛一举一动,颇有章法,不愧是老家主亲自调教过的。”

“听说西北那边的事,九叔让他拟人选?年纪轻轻,担子不轻啊。”

“嘘——噤声。看着便是。”

这些议论如同风过耳,莫森罗恍若未闻。他与大舅舅、舅母等人走在一处,楼雁声低声询问了他几句祭礼可还适应,姚青予则温言让他回去好生歇息。楼清晏走在稍前,与一位族老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回头,目光与莫森罗对上,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过了招呼。

回到听雪阁,沈嬷嬷早已备下热水和清淡的饮食。莫森罗褪下那身厚重的祭服,浸入温热的水中,才感到四肢百骸传来的、被长久跪坐和紧绷心神带来的僵硬与疲惫。他闭上眼,任由暖意驱散寒意。

冬祭,与其说是祈福,不如说是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宣告与检阅。他在其中扮演了一个合格的、无可挑剔的角色。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