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我的错
北非的风是粗粝的,裹挟着沙粒和干燥的焦灼气息。楼家在撒哈拉边缘的这处据点与其说是庄园,不如说是一座被遗忘的古堡废墟改造的临时堡垒,石墙被风沙侵蚀出蜂窝般的孔洞,庭院里几株耐旱的荆棘蔫头耷脑。
莫森罗到达时,正撞上据点里剑拔弩张的一幕。
他的三舅舅楼雁云——一个四十出头却已显出被酒色和愚蠢掏空迹象的男人,正脸红脖子粗地对着几个身穿当地传统长袍、面色冷硬如岩的巫师咆哮,手里攥着一卷显然是刚拟好的羊皮纸契约,边角还沾着可疑的酒渍。
“……不识抬举!楼家肯跟你们做生意是看得起你们!这些货物必须按我说的价,现在就要——”
“楼先生。”为首的年长巫师声音低沉,带着沙漠民族的沙哑韵律,但每个字都像砾石般坚硬,“我们与楼家的契约写得很清楚,以物易物,用绿洲泉眼的十年使用权交换这批抵御毒蝎的药剂。您现在要求再加三成金沙,是背弃先祖的约定。”
“先祖?哈!”楼雁云嗤笑,挥舞着羊皮纸,“老黄历了!现在这里我说了算!要么加钱,要么这批药你们别想要了,看那些毒蝎子晚上钻不钻你们的帐篷!”
几个当地巫师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和魔杖。楼雁云身后的两个楼家护卫也绷紧了身体,额头冒汗,显然知道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庭院的燥热和紧张:
“三舅舅。”
所有人转头。莫森罗站在拱门阴影下,穿着与沙漠格格不入的靛青色薄绸长衫,肩头停着一只神骏的海东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对楼雁云挤出一个敷衍的笑都没,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对峙双方,最后落在那卷羊皮纸上。
“清和?”楼雁云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找到了靠山,又或许是觉得在小辈面前被顶撞失了面子,声音更尖利了几分,“你来得正好!这群沙漠蛮子——”
“契约。”莫森罗打断他,走到近前,伸出手。
楼雁云下意识把羊皮纸递过去,嘴里还在喋喋:“你看看,他们简直——”
莫森罗没听。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契约条款,又抬眼看了一下那几个当地巫师,尤其是年长巫师胸前佩戴的一枚骨制徽记——那是附近最大一个马人部落的盟友标记。
“哈希姆长老。”莫森罗准确叫出了年长巫师的名字,微微颔首,用的是略带当地口音的阿拉伯语,“楼家无意背弃约定。这份新拟的条款作废。原契约一切照旧,药剂三日内交付,绿洲泉眼的魔法符文钥匙,也请按约定时间移交。”
楼雁云瞪大了眼:“清和你——!”
莫森罗的目光甚至没有瞥向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哈希姆长老。年长巫师深陷的眼窝里锐光一闪,打量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东方来客,又扫过他肩头那只同样眼神锐利的海东青,以及对方流畅精准的当地口音。
片刻,哈希姆长老缓缓松开按着弯刀的手,微微躬身回礼:“楼家的信誉,我们从未怀疑。只是这位楼先生……”
“他不能代表楼家在此地的意志。”莫森罗截断话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断意味,“此前多有冒犯,是我楼家管教不严。作为歉意,交付的药剂数量会增加一成,且会附赠一瓶针对沙漠蝮蛇毒的特效解毒剂配方。”
这个让步实际而厚重。哈希姆长老身后几个年轻巫师的神色明显缓和了。年长巫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楼家的诚意,我们收到了。契约照旧。愿绿洲的清泉永续。”
“愿沙海的星空常明。”莫森罗以当地祝福语回应,微微欠身。
哈希姆长老不再多言,带着族人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堡垒外滚烫的风沙热浪中。
庭院里死寂了一瞬。然后,楼雁云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涨红的脸变成了猪肝色,指着莫森罗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和羞辱而尖利变调:“楼清和!你算什么东西?!敢来做我的主?!我是你舅舅!是老爷子派我来主持这边事务的!你——”
“老爷子派你来,是让你看着香料仓库,不是让你把楼家在撒哈拉最后一点人脉和信誉也败光。”莫森罗转过身,面对他,声音不高,却像北地的冰锥,一字字钉进燥热的空气里,“暹罗的教训,看来还是没能让您学乖。也怪我当年心慈...没能将您和那些叛徒一起埋在雨林的腐土底下。”
楼雁云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脸色由猪肝色转为死白,嘴唇哆嗦着,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气力。
暹罗……那场雨林深处的“清理”,是楼家近几年最血腥的内部肃清之一,参与者寥寥,事后都被下了封口令。楼雁云当时在曼谷花天酒地,但事后听闻细节,连着做了好几晚噩梦。他没想到,眼前这个才十二岁、总是沉默寡言的侄儿,竟是那场杀戮的亲历者,甚至可能是……执行者之一。
“你……” 楼雁云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在身后护卫身上。
莫森罗不再看他,转向旁边一个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穿着楼家执事服的中年人。这是他来北非前,平江那边特意调来协助或者说,监视楼雁云的另一位执事,楼观雨,算是旁支里少数能干点实事的人。
“观雨叔,” 莫森罗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句杀气四溢的话不是出自他口,“香料仓库的账目和近期所有出入契约,拿来我看。还有,三舅舅抵达后接触过的所有人,经手的所有‘私事’,记录。”
楼观雨躬身应是,迅速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卷卷羊皮纸和账簿,动作麻利,显然早有准备。他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楼雁云,眼神里没什么同情,只有对这位爷捅娄子能力的厌倦。
莫森罗就在庭院中央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石桌旁坐下,无视了正午毒辣的日头和盘旋的热风。九卿落在他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瞳半眯,锐利不减。
账目摊开。数字、条款、签名、印章。莫森罗看得很快,指尖偶尔在某一行停顿,灰紫色的眼眸深处数据般掠过冰冷的评估。楼雁云试图凑过来辩解几句,被楼观雨一个眼神制止,僵在原地,汗如雨下。
“上个月十八号,从开罗黑市购入的这批‘沙魂草’,价格是市价的三倍。经手人是你带来的那个‘顾问’,一个自称祖上是炼金术师的埃及混混,昨天已经卷款跑了。”莫森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枯燥的报表,“这批草药的品质,只够用来喂骆驼。”
“我……我是被人骗了!”楼雁云急道。
“十天前,你和当地一个走私头子签的协议,用家族在亚历山大港两个仓库的‘临时使用权’,换他手里一批来历不明的古董。协议里没写归还期限,也没写租金。那批古董现在在哪?”
“在……在仓库里!都是好东西,有古埃及的护身符,还有——”
“全是上周在开罗集市批发的仿制品,加起来不值十个加隆。”楼观雨在一旁冷冷补充,“那个走私头子,是国际魔法警察通缉榜上的常客,专骗你这种……外来阔佬。”
楼雁云的脸由白转青。
莫森罗翻到最后一页,停住。那是楼雁云昨天才拟好、还没来得及找哈希姆长老签的那份“新契约”底稿。条款苛刻荒谬,几乎等同于明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