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惯常
翌日清晨,天光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透过高窗渗入礼堂,将长桌上的银器映得黯淡无光。昨夜短暂的晴朗仿佛幻觉,湿冷的空气重新凝固,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雨水浸泡腐朽落叶的沉闷气息。
德拉科走进礼堂时,下意识地看向斯莱特林长桌惯常的位置。莫森罗已经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未动的燕麦粥,手里拿着今早的《预言家日报》。
他看得很慢,指尖偶尔拂过纸面,灰紫色的眼眸沉静,侧脸线条在黯淡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一种微妙的直觉刺了德拉科一下。昨晚训练室最后那几句对话,和莫森罗眼中罕见的、模糊的波动,此刻在记忆中清晰起来,却又被眼前这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面具覆盖,让人怀疑那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他走过去,在莫森罗旁边坐下。家养小精灵立刻为他摆上餐具,热腾腾的牛奶和熏肉。“早。”德拉科说,声音因刚醒来有些低哑。
莫森罗从报纸上抬起眼,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那目光平静地滑过德拉科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和平时无数个清晨毫无二致。他甚至没有就昨晚的训练或药液效果多问一句,只是将报纸朝德拉科的方向稍微推了推,指尖点在体育版下方一条不起眼的短讯上。
德拉科顺着那修长手指看去,短讯标题是《魔法部重申校外高风险活动安全准则》,内容干巴巴地引用了几条规章,只在末尾提了一句“霍格沃茨魁地奇比赛期间发生技术性防护波动,现已启动第三方审查,调查期间相关活动暂停”。
没有提摄魂怪,没有提波特受伤,更没有提乌姆里奇。一种官方式的、刻意的淡化。
“他们在降温。”德拉科撕开一块面包,黄油在温热的麦香上慢慢融化。
“标准程序。事故定性前,控制信息扩散。”莫森罗放下报纸,端起他那杯似乎没怎么动过的南瓜汁,喝了一小口,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太甜,又放下了。
“埃弗里被圣芒戈接收的正式通知,今天早上应该会送到乌姆里奇桌上。独立审查小组的成员名单,最迟下午公布。邓布利多会确保里面有足够多‘德高望重’且‘难以被收买’的名字。”
“她会不会狗急跳墙?”德拉科想起乌姆里奇昨天晚餐时那张紫红色的脸。
“狗急跳墙?”莫森罗拿起银勺,开始慢条斯理地搅拌那碗凉透的燕麦粥,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精确,“天天听他们‘粉蛤蟆’‘粉蛤蟆’的叫着当听个乐子也就罢了,别真往心里去了,能爬到她这个位置上的政客有几个是省油的灯?”
“越是这种人,越懂得计算成本。”莫森罗停下搅拌,银勺搁在碗沿,发出极轻的脆响,“当众撕破脸,是最后也最昂贵的选项。她现在有更经济的做法——顺着邓布利多给的台阶下,承认‘技术缺陷’,配合‘独立审查’。在报告出来前,她依旧是魔法部副部长,是霍格沃茨高级调查官。她的权力根基没有受损,只是暂时被套上了一层程序枷锁。”
他抬眼,灰紫色的眼眸掠过礼堂前方格兰芬多长桌。哈利依旧缺席,罗恩和赫敏正与匆匆赶来的珀西·韦斯莱低声交谈,珀西手里拿着一个带魔法部印章的文件夹,脸色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看,”莫森罗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魔法部法律执行司的干事已经在‘了解情况’了。走正规流程,记录证言,完善卷宗。这是乌姆里奇现在最想看到的——将一场失控的‘事故’,拉回她熟悉的、文书与规章的轨道。在这条轨道上,她有的是办法让调查结果‘恰如其分’,既不过分追究魔法部的责任,又能给她下一步行动创造空间。”
德拉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灰蓝的眼睛微微眯起。“珀西·韦斯莱?他什么时候成了乌姆里奇的马前卒?”
“不是马前卒,是向上攀爬的聪明人。”莫森罗重新拿起报纸,翻到国际版,目光扫过一篇关于东欧护树罗锅贸易摩擦的报道,语气平淡,“韦斯莱家这个三子,野心写在脸上。在魔法部,紧跟当前最得势的副部长,是性价比最高的投资。何况乌姆里奇现在正需要‘正直、严谨、熟悉霍格沃茨’的部员来参与调查,以示‘公正’。珀西·韦斯莱,格兰芬多出身,男学生会主席,家庭背景……简单,正好符合要求。”
他说“简单”时,指尖在报纸边缘轻轻一点。德拉科立刻会意——韦斯莱家的政治立场一目了然,与马尔福家截然相反,这反而让珀西在此时显得“可靠”,因为他的倾向容易被预估,也容易被利用。
“他会从波特和格兰杰他们嘴里挖出对乌姆里奇有利的东西?”
“他会挖出‘事实’,然后按照规章和上级期望的方式,组织语言,形成报告。”莫森罗合上报纸,终于开始吃那碗已经凉透的燕麦粥,动作不疾不徐,“这是官僚系统的运行方式。个人好恶不重要,重要的是流程正确,文字严谨,结论符合某种‘需要’。珀西·韦斯莱是这套系统的好学生。他会做得无可指摘,而乌姆里奇会感谢他的‘专业’。”
“那我们……”
“我们遵守校规,配合调查,对昨日比赛的细节陈述一致——天气恶劣,赛况激烈,防护意外崩溃,摄魂怪突入,波特受伤是意外,你抓住飞贼是事实。”
莫森罗咽下最后一口粥,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除此之外,不多说一个字。尤其是关于埃弗里,关于防护叠加令的技术细节,关于圣芒戈——这些自有教授和专业人士去应对。我们只是学生,目睹了一场意外,赢得了一场比赛。记住这一点。”
他说“我们”时,目光平静地看向德拉科,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调。这不是商量,是告知接下来的行为准则。
德拉科与他对视了两秒,缓缓点头。他明白其中的分量。在乌姆里奇和魔法部试图将事件“规范化”处理的时候,任何多余的言论、任何情绪化的指控、任何超出学生身份的“见解”,都会成为新的把柄,或者将火力引向自身。保持沉默,保持“无辜”且“克制”的受害者兼幸运儿形象,是最安全的盔甲。
“那埃弗里……”德拉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圣芒戈会给出专业诊断。在诊断结果出来前,任何猜测都是不负责任的。”莫森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而诊断结果,大概率会是‘长期精神压力导致魔力感知失调,伴有间歇性幻觉,需隔离静养及专业干预’。这结论客观,中立,且彻底断绝了短期内从他那里获取任何‘可靠证言’的可能性。”
他拿起手边的课本,示意德拉科跟他去图书馆写他们落下的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