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绒布
接下来的几日,霍格沃茨城堡像一块浸饱了雨水的旧绒布,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上。真相未被正式公布,却如同霉菌般在石墙缝隙里无声滋长。
乌姆里奇的调查组名义上仍在运行,但气焰明显萎顿。那些曾趾高气昂的督察们,如今巡逻时眼神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仿佛脚下的石砖随时会化作指控他们无能的证词。
乌姆里奇本人依旧每天穿着她那身令人不适的粉红出现在礼堂和教室,但记录学生“不当言行”的频率显著降低,更多时候,她只是用那双凸起的眼睛死死盯着教师席上的邓布利多,或者,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对着空白的写字板出神,指尖神经质地敲打着光滑的木板。
真正的角力移到了猫头鹰的羽翼,飞路网的绿焰,还有各种各样的隐秘渠道中。黎明前最黑的时刻,猫头鹰棚屋总有不同纹章的火漆闪过;走廊里的画像们学会了用更迂回的方式传递消息——一幅中世纪贵妇的扇子指向,某个骑士画像剑尖无意的偏斜,都可能拼凑出某位教授深夜被召往校长室,或魔法部某位司长的飞路网通讯意外“故障”的线索。
莫森罗的疲惫是肉眼可见的。不只是缺眠的苍白,还有一种更深的、仿佛有冰冷刻刀在骨髓里缓慢镌刻的损耗。
他依旧准时出现在每堂课,笔记工整,回答精准,但那双灰紫色眼眸深处的光,像被不断拭擦的透镜,越来越冷,越来越亮,也透出底下日益清晰的、精密运转的磨损纹理。
德拉科看在眼里。他不再问,只是将每日晨间家养小精灵送来的、来自不同庄园的特制提神剂推过去。有时是马尔福家古堡温室产的月露花精华,有时是扎比尼夫人推荐的东欧龙血树胶。
莫森罗从不拒绝,只是接过,饮下,动作平稳得仿佛在完成某种必要的能量补充程序。但德拉科注意到,对方握着水晶杯的指节,偶尔会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身体在抗拒某种深层消耗的本能反应。
十一月的第四个周末,苏格兰高地降下今年第一场认真的雪。不是之前敷衍的雨夹雪,而是鹅毛般的、沉默的、要将天地裹成素白茧子的大雪。城堡窗户结起厚厚的冰凌,黑湖边缘开始封冻。
周六清晨,天光未明,德拉科在生理钟作用下醒来,却听见对面床传来压抑的、短促的咳嗽声,很快止住,仿佛被强行按回胸腔。他躺着没动,在昏暗中等了几分钟,直到对面响起衣物窣窣声,才如常起身。
莫森罗已经坐在书桌前,肩头立着九卿。他面前摊着的不再是星图或笔记,而是一封刚刚送达的、盖着楼家火漆印的信。信纸是特制的“雪浪笺”,薄如蝉翼却挺括,在昏暗中泛着玉石般的冷光。
他只看了几行,便将信纸置于烛焰上,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不留灰烬。火焰腾起的瞬间,照亮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和眼底一闪而逝的、近乎漠然的决断。
“今天需要去一趟霍格莫德。”莫森罗转身,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显然又是一夜未眠,“有些药材,斯内普教授的地窖储备不够了。”
他说得平淡,但德拉科立刻听懂了。需要避开霍格沃茨内部渠道、亲自去霍格莫德取得的“药材”,绝不会是月露花或龙血胶那么简单。更何况,今日大雪封路,周末前往霍格莫德的名额本就紧张,乌姆里奇很可能会借此刁难。
“我和你一起。”德拉科说,不是询问。
莫森罗抬眼看他。灰紫色的眼眸在晨光稀薄的寝室里,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深井。他看了德拉科几秒,那目光仿佛在重新称量什么,评估某种变量的稳定性。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去换麻瓜的衣服。”他说,起身从床底暗格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厚实,不起眼。幻身咒和保温咒自己加。一小时后,奖品陈列室走廊尽头那扇废盔甲后面的小门见。”
没有解释,没有叮嘱,只有清晰的时间地点和必要准备。德拉科心脏微微一紧,不是恐惧,是一种混合了亢奋和冰冷专注的战栗。他快速换上一套深灰色的麻瓜厚绒衣裤——是去年父亲坚持让他准备的“必要时用”——又套上校袍作掩饰,将魔杖塞进袖袋暗格,对着自己施了几个熟练的幻身咒和恒温咒。
一小时后,他悄无声息地溜出公共休息室。大雪日的城堡走廊空旷死寂,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呜咽。他避开几队巡逻的督察来到约定的地点。
那扇藏在废盔甲后的小门虚掩着。推开门,后面不是房间,而是一段向下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狭窄石阶,寒气扑面而来。莫森罗已经等在下面,换下了校袍,穿着一身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色旧式旅行斗篷,兜帽拉起,遮住大半张脸,只有几缕黑发垂在苍白的颊边。九卿停在他肩头,羽毛上也落了些灰尘。
“跟着我,别说话。”莫森罗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转身向下走去。
石阶蜿蜒向下,越来越冷,空气中有泥土和古老石砖的气息。德拉科紧跟着,靴子踩在潮湿的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他们似乎穿过了城堡地基的某条废弃维修通道,又或许是一条早已被遗忘的家养小精灵捷径。光线昏暗,只有莫森罗魔杖尖端一点稳定的、不扩散的冷白光晕照亮前方几步。
大约走了十分钟,石阶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堵看起来浑然一体的石墙。莫森罗没有停步,魔杖尖端在墙面上看似随意地点了几下,节奏奇特。石墙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刺骨的风雪瞬间倒灌进来。
外面是霍格莫德村边缘,靠近尖叫棚屋的一片荒地。大雪纷飞,能见度极低,远处的村庄轮廓模糊不清。寒风如刀,即便有保温咒,德拉科也感到脸颊刺痛。
莫森罗侧身出了缝隙,德拉科跟上。石墙在身后无声合拢,与周围雪坡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痕迹。
“走这边。”莫森罗压低声音,示意了一个与村庄相反的方向,朝着更荒僻的、靠近禁林边缘的山坡走去。雪深及膝,每一步都艰难。九卿从莫森罗肩头飞起,在低空盘旋,琥珀色的眼瞳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沉默地跋涉了约半小时,来到一处背风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包围的凹陷处。雪在这里积得稍浅,露出底下冻硬的黑色土地和枯草。
莫森罗停下,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铜盘,约巴掌大小,边缘刻满细密的符文。他将铜盘放在地上,又从瓶中倒出几滴深蓝色的液体在盘心。液体触盘即凝,化作一缕极淡的蓝色烟雾,笔直上升,在风雪中纹丝不动,指向某个固定方位。
“在这里等。”莫森罗对德拉科说,目光依旧盯着那缕蓝烟,“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动,不要出声。如果蓝烟变色或消散,立刻用门钥匙回去。” 他递过来一枚冰冷的、造型古朴的青铜钥匙,上面有格罗里克家的徽记——交错的剑与橄榄枝。
德拉科接过钥匙,握紧。青铜的寒意透过手套渗入掌心。“你要去哪儿?”
“见一个人。取东西。”莫森罗简短回答,灰紫色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下看向他,“记住,等我。”
说完,他转身,朝着蓝烟指示的方向,踏入了更深的雪幕,身影很快被翻卷的白色吞没。
德拉科退到岩石凹陷最深处,将身体紧贴冰冷的石壁,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风雪嘶吼,几乎遮蔽了所有其他声音。他握紧门钥匙,另一只手按在袖中魔杖上,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缕仿佛凝固在时间中的蓝色烟柱。
时间在寒冷和寂静中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冰棱滴落,缓慢而清晰。他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能感到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带来的细微刺痛。
九卿没有跟莫森罗走,而是落在他头顶的岩石上,缩着脖子,琥珀色的眼瞳半阖,仿佛在假寐,但德拉科知道,这只鸟的感知覆盖着这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