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悲怆奏鸣曲
马尔福庄园的图书馆深处,有一扇容易被忽略的雕花木门。
德拉科某天在炫耀家族收藏时,无意中推开它。
里面是个光线柔和的房间,墙壁衬着吸音的深色丝绸,几件乐器静静躺在天鹅绒衬里的架子上。
最显眼的是一架黑檀木钢琴,一把靠在它旁边的中提琴,还有躺在琴盒里、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小提琴。
悲怆的目光落在琴盒上,脚步停了下来。
德拉科还在旁边说着什么,但他后面的话,悲怆完全没听进去。
他上前几步,将琴盒打开。
深红色的天鹅绒内衬有些褪色,但小提琴保养得很好,柚木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琴弓的弓毛是白色的马尾毛,看起来也定期更换过。
旁边甚至有几本手抄的乐谱,纸张泛黄。
悲怆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是熟悉的五线谱。
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简单的音符排列,却瞬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海里某个尘封已久的匣子。
回忆起曾经的种种,他顿时百感交集。
“你看得懂这些鬼画符?”
德拉科凑过来,脑袋几乎要碰到悲怆的肩膀,眼睛里满是好奇。
悲怆合上乐谱,指尖在粗糙的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应了一声:“看得懂,也会……弹一点。”
“真的?”德拉科来了兴趣,眉毛扬起,“来一段试试?反正这里隔音好,爸爸今天去魔法部了。”
他语气里带着怂恿和一点期待。
悲怆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素色的日常袍子。
演奏的感觉需要仪式感,哪怕观众只有一个人。
他抬头问:“德拉科,你们这儿……有燕尾服吗?不用太正式,类似款式的就行。”
德拉科眨眨眼,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随即撇撇嘴:“马尔福家什么没有?”
他打了个响指:“多比!”
家养小精灵多比啪地一声出现,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德拉科:“小、小主人有什么吩咐?”
“去找两套……嗯,适合他的小号燕尾服来。”
德拉科指指悲怆。
多比鞠躬几乎把鼻子碰到地板,又啪地消失了。
几分钟后,它捧着两套折叠整齐的衣服出现。
悲怆抖开其中一套。
墨黑色的天鹅绒主体,质感厚重垂顺,在室内光线流转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领口、袖口和修长的后摆边缘,镶着银绿色的丝绸滚边,纹路是极其精细的蛇鳞暗纹。
内衬是暗银色的缎子,剪裁是经典的英式收腰款式,线条锋利。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左胸位置用墨绿丝线绣着一个微小的马尔福家徽轮廓。
“换上换上!”
德拉科催促着,自己也拿过另一套相似的开始脱外套。
悲怆走进房间附带的更衣室。
脱下日常袍子,换上衬衣、马甲。
布料妥帖地包裹住少年尚未完全长开、但已经摆脱了孩童圆润的身形。
收腰设计勾勒出清晰的腰线,垫肩微微拓宽了肩膀的轮廓,让原本有些习惯性含着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
他望着镜子里的人,头发依旧柔软,但那双眼睛在挺括衣领的衬托下,似乎多了些什么。
多了些……前世的影子。
他走出来时,德拉科已经换好了自己的那套,正对着墙上一面鎏金边框的镜子整理领结。
他的那套更华丽些,袖口有真的细小绿宝石扣子。
两个人看起来像穿上情侣套装一样。
听到脚步声,德拉科转过头,然后愣住了。
“梅林的袜子……”
德拉科嘟囔了一句,上下打量着悲怆,从挺直的肩线到收窄的腰身,再到那双被合体裤装衬得笔直修长的腿。
“你……你穿这个,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努力想维持平时那种挑剔的口吻,但惊讶还是露了出来。
眼前的人没了平时那种仿佛要缩进背景里的畏缩感,此刻格外挺拔,甚至让他感觉……有点陌生。
“就是……”
德拉科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围着悲怆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他头发和过于平静的脸上。
少了点……气势?
德拉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身跑到房间另一头的玻璃陈列柜前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顶同样黑绿配色的高顶礼帽。
帽子材质细腻,一侧帽檐镶嵌着一枚杏仁大小、切割成不规则多面体的铂金色宝石。
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冰冷锐利的光芒,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宝石旁边,斜斜插着一簇黑曜石雕琢成的羽毛,羽毛根部还点缀着细碎的暗绿色水晶,如同凝固的毒液。
“戴上这个试试。”
德拉科把帽子递过来。
悲怆接过帽子,入手微沉。
他看了德拉科一眼,对方正一脸期待。
他顺从地将帽子戴在头上,微微调整角度。
帽檐投下的阴影恰到好处地半掩住他的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抿着的嘴唇。
那颗铂金色的宝石在他左眼斜上方冷冷闪烁。
瞬间,那种沉静的气质里,掺入了一丝捉摸不定的锐利,仿佛收起爪牙但依旧蓄势的夜行生物。
德拉科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对!就是这个感觉!顺眼多了!”
他得意地抱着手臂,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
悲怆任由他摆布,甚至配合地微微抬了抬下巴,露出一只眼睛,另一只藏在黑暗中。
他语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问:“满意了,总监大人?现在可以开始杂耍表演了吗?”
说着,他做了一个标准的脱帽礼。
德拉科被他的用词和动作逗笑了,推了他一把:“少废话,赶紧的!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吹牛。”
悲怆扶好帽子,走到琴盒前,小心地取出小提琴和琴弓。
他试了试琴弦的音准,略微调整。
而后,将琴身轻轻抵在颈侧,下颌托住琴身。
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琴弓落下。
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柔和,舒缓,带着一丝忧郁,在房间里清晰回荡。
是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第二乐章。
他选择的不是原版的谱子,而是经过改编的小提琴独奏版本。
起初,旋律是平缓的叙述,像秋日午后穿过林间的薄光,带着回忆般的温暖与淡淡的哀愁。
墨绿色的滚边随着细微的动作偶尔掠过一道暗光。
帽檐的阴影让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偶尔抬起的茶褐色的眼睛,映着对面少年的倒影。
德拉科开始只是好奇地看着。
慢慢的,他不再靠在陈列柜上,而是不知不觉站直了身体。
旋律开始慢慢转变,音符变得绵长,宛如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乐曲进入中段,情感变得更加深沉和内省。
德拉科完全听愣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悲怆。
当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余韵缭绕。
悲怆放下琴弓和琴,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归来。
他提着琴,凑到呆愣的德拉科面前。
鼻尖隔着一指的距离,呼吸在空中相撞缠绕。
那茶褐色的眼睛看向德拉科,里面恢复了平时的温润。
“……还行吗?没污染你尊贵的耳朵吧?”
德拉科这才像是被惊醒,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那些嘲讽或挑剔卡在喉咙里。
他最后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你拿琴弓的样子,其实…比拿魔杖好看多了。”
他抬眸,撞进悲怆的眸子里。
这才反应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多么的近。
他心底漏了一拍,虽然有些不适应,但并未慌张退后。
悲怆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哪怕微小,还是被近在咫尺的德拉科察觉到了。
德拉科脸上染上些许红晕,一昂脑袋,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悲怆无奈的退后几步,接过上面的话头:“谢谢夸奖?”
“不过我觉得拿魔杖更有用,至少巨怪追我的时候,琴弓可没法把它敲晕。”
德拉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刚才那点莫名的悸动被这熟悉的冷幽默驱散了些。
“得了吧你!就知道你会说这个!”他拿走悲怆脑袋上的帽子,又看了看悲怆身上的燕尾服,“不过说真的,你刚才……挺像那么回事。像个真正的……嗯,演奏家。”
“或许上辈子是吧,”悲怆随口应道,开始解燕尾服的扣子,“这辈子……万一哪天马尔福家举办宴会需要背景音乐,我还能来应聘个临时乐手,赚点外快。”
“马尔福家才不需要临时乐手!”德拉科立刻反驳,但随即又想到什么,眼睛转了转,“不过……你要是真想赚外快……”
“下次我妈妈举办茶会,你可以考虑在旁边拉点不这么……沉重的曲子。也许能多换几块小甜饼。”
悲怆脱下外套,小心地挂好,闻言回头冲德拉科笑了笑,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那得加钱。我的欢快演奏,市场价可能比小甜饼高一点,至少得是蜂蜜公爵限量款的水平。”
“你想得美!”德拉科笑骂着,把自己那顶更华丽的帽子扣回悲怆刚整理好的头发上。
两人在安静下来的乐器室里笑闹了几句话。
刚才音乐带来的奇异氛围彻底消散,又变回了马尔福庄园里两个寻常度夏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