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十一 章 抉择
奔波几日,童禹坤带着一众风尘仆仆的成员准时赶回了重庆,全员集结只为备战万众期待的亚洲青年音乐盛典。接下来的日子里,练习室成了所有人朝夕相伴的专属天地,天光破晓时全员就位,夜色深沉时灯光不熄,高强度的舞台抠动作、合伴奏、磨合队形填满了所有人的日常,紧凑又充实的训练节奏,悄悄抚平了连日来萦绕在心头的沉闷阴霾。
最直观感受到这份暖意的人,莫过于姜予初。熟悉的伙伴悉数回到身边,热闹鲜活的氛围包裹着她,积压多日的低落情绪一点点松动、回暖。没人刻意提起她的心事,却又所有人都牢牢记挂着她的反常。早前穆祉丞便把姜予初私下里萌生退圈、想要离开公司放弃练习的念头,一字不落地转告了朝夕相处的兄弟们。
童禹坤得知消息后,心底又急又疼,第一时间牵头和大家凑在一起,轮番耐心地开导劝解姜予初。没有生硬的说教,只有掏心掏肺的真心话,字字句句都是并肩同行的赤诚。安抚过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加倍偏爱她、迁就她,训练时主动帮她补齐薄弱短板,休息时第一时间递上温水零食,排练间隙会主动拉着她说笑散心,默默用细碎的温柔筑牢挽留的心意。他们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想:一路走来并肩熬过无数低谷与难关,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万众可期的地步,绝对不能让她因为一时的难熬轻易放弃、转身离开。
恰逢此时,杨博文也暂停了几天北京的训练,赶回重庆拍摄物料。自那以后,杨博文和左奇函两人常常放下手头无关琐事,一趟又一趟往厂牌训练室跑。哪怕只是安静坐在角落发呆,哪怕只是看着大家反复排练,哪怕全程一言不发,也愿意守在训练室里寸步不离。旁人看不出缘由,唯有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不过是想多陪一陪姜予初,多守一守眼前这个人。心底深处藏着一份无人言说的惶恐,生怕哪一天回头,就再也见不到并肩同行的她,再也没有这样朝夕相伴的时光。
早在姜予初萌生退意的当天,左奇函就第一时间悄悄把实情告诉了王橹杰与张桂源;等杨博文返程归来,他又单独找机会和杨博文坦诚说明了一切。几人默契地守住了这个秘密,心照不宣地结伴守候,刻意瞒着其余不知情的队友,尤其是心思柔软细腻的张函瑞。左奇函太了解身边的伙伴了,以张函瑞的性子,得知姜予初想要离开,必定会忍不住红着眼眶上前哭诉挽留,反倒会无形中给本就身心俱疲的姜予初增添额外的心理负担,让她更加左右为难、心力交瘁。与其打乱所有人的节奏,不如少数几个人默默守护,悄悄托住她所有的情绪。
知情的几人,此后目光总是下意识黏在姜予初身上,留意她的情绪起伏,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独处难过,又怕她暗自下定决心悄然离开。厂牌里其余成员看在眼里,心中满是疑惑,不解这几人为何近来频频扎堆往训练室跑,心思全然不在排练磨合上。久而久之,大家发现了端倪,他们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在意,从来都只围着姜予初打转。人心都是通透的,不用多问、不用多说,所有人心里都隐隐猜中了七八分内情,纷纷默契地不多言语,只是在日常相处中,悄悄多了几分对姜予初的体恤与关照。
杨博文经常在北京和三代师兄们并肩训练合作,性格本就爽朗大方,回到熟悉的重庆训练基地后更是毫无拘束感。闲暇之余,他总能快速融入集体,和大家打打闹闹、说说笑笑,驱散训练后的疲惫,让训练室多了不少欢声笑语。左奇函偶尔会被氛围带动,加入大家的玩笑嬉闹之中,眉眼间短暂染上笑意,可再多热闹也留不住他心底的牵挂,寥寥片刻后,他的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回姜予初身上,寸寸描摹她眉眼间藏不住的疲惫与怅然,满心满眼,从来都只为她一人牵挂。
姜予初并非迟钝无感,身边人反常的偏爱、无声的守候、小心翼翼的迁就,她都隐隐察觉到了异样。只是眼下盛典集训任务繁重,每一个舞台细节都不容疏忽,高强度的训练早已耗尽她大半精力;再加上心底始终在留与离之间反复拉扯、犹豫不决,万千心绪纠缠在一起,早已让她身心俱疲。她没有多余心力深究众人反常的举动,只能刻意忽略那些沉甸甸的温柔与牵挂,任由心事在心底沉沉浮浮,暂时压下所有杂念,专心投入日常训练之中。
姜予初和往常一样躲进楼道里抽着烟,忽然楼道里脚步声轻轻响起,不疾不徐,带着熟悉的气息。姜予初没有回头,也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童禹坤缓步走到她身侧,默默挨着她身旁坐下,没有出言指责她躲在这里抽烟,也没有打断她片刻的独处沉默。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底布满疲惫、眉眼黯淡的小姑娘,良久之后,才轻轻发出一声无奈又心疼的轻叹,语气温柔又郑重,裹挟着并肩同行多年的兄长暖意。
“初初啊,这段时间,我们这群人轮番陪着你谈心、陪着你慢慢想开,掏心掏肺说了这么多心里话,我不知道你心里的想法有没有一点点松动,有没有半分留下来的念头。你心底藏着的纠结、迷茫和两难,我大概也能猜到七八分。”
“我们所有人都清楚,要是你铁了心想要走,我们谁都拦不住,也舍不得强行束缚你的选择,不敢逼你半分。但今天,我不以队友的身份和你说话,我就以一路看着你成长、陪着你打拼的哥哥身份,认认真真劝劝你。我打心底里,一万个不愿意让你就这么转身离开。”
“写不出原创歌词、陷入创作瓶颈,根本就不是跨不过去的难关,只是一时的情绪低谷而已,是你给自己套上了太重太重的枷锁,逼得自己喘不过气。你别忘了,你是我们所有人都认可的全能ACE,舞台之上,你从来都是发光发热的那一个。写不出作品没关系,你还有引以为傲的唱功,还有利落扎实的舞蹈功底。舞蹈记不住高难度动作,我们就陪着你一遍遍抠细节、反复加练,练到肌肉形成记忆,练到行云流水为止;实在不想跳舞、不想创作,那就安安心心站在舞台上唱歌就好,就像子墨一样,稳稳站在聚光灯下,用歌声打动所有人,这难道不行吗?”
“你细细数一数,你身边有太多留下来的理由,有并肩同行的我们,有热爱不舍的舞台,有一路打拼的执念,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如果你的能力不行、实力不够,如果公司不想留你,不用你主动提离开,领导层早就主动找你谈话劝退了。如今所有人都认可你、偏袒你、看重你,你又何必偏偏对自己这么苛刻,非要逼自己走到退圈这一步呢?”
“多余的话我也不多说了,道理你都懂,心意你也明白,你自己静下心好好想一想就好。初初,哥真心实意盼着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并肩站上盛典的舞台,一起奔赴更远的前路。我们一路跌跌撞撞、熬过冷眼、熬过低谷、熬过无数难捱的日夜,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难道你要在快要看到光亮的时候,轻易退缩半途而废吗?”
“你还记得吗?以前意气风发、敢拼敢闯的你,亲口说过,这段路我们走了很久很久,但是现在,我们站在了这里。这句话,我们所有人都记到现在,从来没忘。我的心意、所有人的心意,都说到这里了,你好好斟酌,好好权衡。我真心希望,能再见到从前那个意气风发、行事利落坦荡,永远热烈鲜活、从不自我内耗的姜予初。”
话音落尽,童禹坤没有再多说一句宽慰或挽留的话,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身侧沉默不语、眼底泛红的姜予初,缓缓起身,轻手轻脚转身离开了楼道,把这一方安静的空间,完整留给了满心郁结的她。
空旷的楼道里,只剩下姜予初孤身一人。指尖的香烟燃了大半,烟雾缭绕间,温热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不受控制地汹涌滚落。滚烫的泪珠混着指尖沾染上的细碎烟灰,一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浅浅斑驳的痕迹。
她心底满是委屈与茫然,她也不想变得这般颓废敏感、这般犹豫不决,也不想辜负所有人的偏爱与守候。可连日的内耗、舆论的压力、创作的挫败,早已让她身心俱疲,她反反复复追问自己,如今这般狼狈煎熬,自己到底还有什么留在这片舞台、留在所有人身边的必要。
可就在童禹坤那一番字字恳切、句句戳心的话语落下之后,尘封在心底许久的过往,轰然被彻底唤醒。那些被她刻意压抑、刻意遗忘的追梦碎片,争先恐后涌入脑海,清晰又鲜活。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初入练习室时满心热忱、眼里有光的自己;和队友们一起熬夜加练、互相打气熬过寒冬的深夜;第一次同台登台时并肩紧张又满心期待的模样;一次次突破瓶颈、拿下舞台好评时相拥欢呼的瞬间。原来,她早已咬牙走过了这么多崎岖坎坷的路,熬过了数不清的无人问津的低谷。可这些珍贵又滚烫的过往,平日里却像是被层层迷雾封存一般,从来不会主动想起,仿佛从未经历过一般。
此刻她才真切明白,所有难熬的过往、所有并肩的时光,都真实镌刻在岁月里,都是她一步一个脚印走来的铁证,从来都不是虚妄的幻觉。
越回望过往,心底便越酸涩难过。她怀念从前那个眼底有星光、心中有热爱,意气风发、无畏无惧的自己,怀念从前坦荡洒脱、从不自我内耗的模样。她满心茫然,想不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追梦的初心慢慢蒙尘,鲜活的自己慢慢消沉,好好的前路,怎么会走到这般两难煎熬的地步,进退两难,满心疲惫,无从抉择。楼道晚风萧瑟,心事沉沉难平,她坐在原地,任由思绪翻涌,任由泪水无声滑落,在留与离的边缘,彻底陷入了漫长的挣扎与沉思之中。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指尖,姜予初才猛地回神。
她抬手把烟摁灭在角落的垃圾桶旁,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泪却还在往下掉。楼道里没有灯,只有外面走廊的余光斜斜切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孤单得像是被全世界落在了后面。
童禹坤的话一遍一遍在心里来回滚,砸得她胸口发闷,发疼。
——你可是ACE全能。
——写不出来就不写,唱歌跳舞也很好。
——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你要退缩吗?
——我想再看见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姜予初。
从前那个姜予初。
她低头,指尖用力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反而清醒了几分。
她也想回去。
回到不用半夜躺在床上怀疑自己是不是一无是处的时候;回到不用压力大到控制不住情绪、一次次伤害自己的时候;回到不用被外界声音裹着往前推,不用每天都在自我否定里打转的时候。
可现实偏偏不是想回去就能回去。
最近这段日子,创作彻底卡死,脑子空空荡荡,一个旋律、一句歌词都挤不出来。只要一坐到工作台前,心里就慌,慌到呼吸都不顺。网上的冷嘲热讽也从来没有停过,轻飘飘一句“她本来就不行”“全靠队友带”,别人看一眼就划走,只有她全部接住,深夜一遍遍翻,一遍遍往心里扎。
她太累了。
累到想逃,想一走了之,想从此退出所有人的视线,不用再站上舞台,不用再背负期待,不用再怕辜负谁。
可一抬头,脑海里又是训练室里那些人的脸。
童禹坤忙完训练就悄悄回头看她,怕她又一个人发呆;穆祉丞每次休息都会走到她旁边坐下,不说话,就安安静静陪着;王橹杰话不多,却会默默把她要用的水、护嗓茶全都备好;
还有杨博文
刚回来就第一件事问她近况,眼底的担心藏都藏不住,明明行程很累,却天天跑来厂牌这边凑热闹,说到底,不过是不放心。
最让她心口发酸的是左奇函。
他从来不说大道理,也不刻意劝她留下来,可这些天,他目光时时刻刻都落在她身上。排练时余光会追着她走,休息时永远离她不远,只要她脸色沉一点,他就会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像无声的屏障,悄悄把所有不安都替她挡下。
姜予初不是傻子,她全都看得懂。
这群人,早就把她放在心上,把她的坚持当成一起的坚持,把她的未来当成一起的未来。
她如果真的走了,最难过的,从来不是那些看热闹的人,而是这些一路陪她熬过来、一路把她护到现在的队友。
楼道有风穿过来,凉得她鼻尖发红。
她靠在墙上,缓缓吸了一口气,喉咙哑得厉害,心里两股力气还在死死拉扯。
一边是想逃离、想解脱、想放过自己;一边是舍不得舞台、舍不得并肩的人、舍不得一路咬牙走到今天的自己。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吞掉:“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空荡荡的楼道,和她自己沉甸甸、乱成一团的心。
不知道坐了多久,外面训练室的音乐停了,应该是排练中场休息。隐约有人往楼道这边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姜予初赶紧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强迫自己稳住情绪,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她还没想好答案,还没想好要不要留下来。
可她心里清楚——
她,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