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时间与回忆
时间如同被按了加速键,转眼便到了1918年。
伦敦的天气依旧湿冷阴沉,细细密密的雨丝不断落下,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一间靠路边的咖啡店里,梅洛普正安然品尝着一杯咖啡。
一阵风从泰晤士河吹来,带来了街角报童的声音,“德国签字了!战争结束了!结束了!”
报童边跑边扯着嗓子向行人推销今日的最新报道,显然,这份新闻报道很受市民欢迎,报童仅仅跑了不到一个来回,手上的新报就见了底。
梅洛普听到了但没有动,手上拿着一份《预言家日报》,国际版挤在第五版夹缝里,标题赫然写着:“德国魔法部否认黑森林事件与格林德沃有关”。
否认?魔法部和印象里文中的描写一样,惯爱粉饰太平。
麻瓜世界的战争宣告一段落了,巫师世界可没有……
梅洛普不再停留,结清咖啡的钱后便起身离开。
走至一个无人的巷口,随着一阵魔力波动,梅洛普回到了庄园。
——
庄园里的天气总是随梅洛普心情而定。
漫天飞雪落下,轻轻覆盖到秾丽的红梅上,很快又被蒸腾的水汽化开滴入池中,梅花的清甜香气淡淡散开融入到空气里。
鞋尖踩上青玉路。
一阵清风起——带来了干净的带着硫磺的暖意和红梅的甜。
穿过月洞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立在雪中的太湖石,瘦、透、漏、皱,像一尊被时间啃噬过的巨兽骨骼。
雪落在上面,填不满那些孔洞,反而把轮廓衬得更加嶙峋。
一泓温泉从石下流过,水汽蒸腾,把整片假山区笼在雾里,石峰忽隐忽现,像山水画里的留白。
梅洛普沿着曲折的小径向前走。
走过小径就是横跨于温泉溪流中的廊桥,朱红色的栏杆在白雪映照中碰撞出极致的色彩对比。
桥下热气氤氲,水面映着廊桥的倒影,被水波揉碎又拼起。
雪越来越大了。
落在青玉瓦上,落在飞檐的脊兽上,落在半窗的冰裂纹棂格上。
她走过一条抄手游廊,两侧的漏窗把院中的景色切成一幅幅小画——这扇窗里是红梅覆雪,下一扇里是温泉雾气中半隐的亭尖,再下一扇里是空无一人的水榭。
她在水榭边停下来。亭子边缘翼角高翘,像一只欲飞的鸟。
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纸质偏黄,光晕温吞地洒在雪地上。
温泉池就在亭子旁边,用青石砌成,边缘生了薄薄的青苔,雪落在苔上,绿和白搅在一起。
池水是活的,从假山石缝里涌出来,带着地底深处的温度,在池面蒸出一片白雾。红梅树在池畔生出枝桠,枝条斜斜地探向水面,梅洛普在池边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水面。
手中带出一点微烫的温度,刚好。
远处一株红梅的枝条微微颤了一下,抖落一小蓬雪,落在水榭的栏杆上。
茉莉无声地把换洗的衣服摆放在旁边的小台上之后又无声离开。
梅洛普把衣服解下搭在小榻上,在池边坐下,脚伸进水里。
水汽裹了上来,点点梅花瓣落下来,浮在水面上,又被水波推着慢慢旋转。
远处的廊桥在雪幕中模糊成一条朱红色的虚线。太湖石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把那些孔洞填成了圆润的弧线,青瓦上的雪也积了寸许,就连飞檐的脊兽也戴上了白帽子。
整座庄园被雪慢慢覆盖,成了一幅工笔画,线条还在,颜色还在,但都被蒙上了一层柔软的白。
梅洛普坐在池边仰头看雪,长长的墨色发丝柔顺垂落,发尾被水汽打湿,因为坐姿的原因,额前一点碎发也被水汽带着贴在脸上,衬得肤色近乎透明的白,映着黑白分明的眼眸,似山水墨画中最为吝啬出彩的一笔。
雪被廊檐挡住了大部分,只有几片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很快被温泉的热气融成水珠。
温泉的水汽继续升腾,穿过游廊,穿过漏窗,穿过月洞门,和雪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水、哪片是雪、哪片是呼吸凝结成的白雾。
远处,水榭的灯笼在雪中晃了晃,光晕荡开一圈,又收拢。
……有点安静。
梅洛普不可避免的想起了以前,作为云梅的以前。
在云梅跨界之前,修为不高时族中除了父母亲无人愿意去认识云梅,远远有族人望见云梅的身影都会主动避开。
一个注定活不久的人做什么要去加深感情链接?没体会过伤心的感觉吗?聪明的云家人表示拒绝。
当然了,各种新奇玩意还是得给的,孩子才那么小,什么都没见过就要因为诅咒去世,太可怜了。
于是,在云梅在族中的十八年里,总是能从仆从那里收到各种指明给她的东西——长得像一只迷你兔子的仙草,给!(来自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丹药堂长老)一本会自动变换景色的书,给!(来自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堂姐)一只像棉花糖的梦貘幼崽,给!(来自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堂弟,哦这个不用藏,云梅这一辈只有一个比她小的。)。。。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珍奇灵宝通通如流水般送入云梅居住的院子里。
你说这都算得上溺爱了?拜托,阿梅她还是个孩子,孩子能活着就很厉害了,只是多给点逗趣的小玩意就溺爱了?跟你说不通!至于说好的不加深情感链接?别管,我有自己的节奏!
毕竟,云梅小时候长得实在太犯规了,谁能拒绝一只长得像月团的萌物呢?
对于这些时常鬼鬼祟祟偷看又从来不会正面接触自己的叔叔伯伯姨姨哥哥姐姐妹妹弟弟们,云梅又能怎么办?当然是装看不见了。
就这么过了十八年,在云梅冷静宣布要告别云家的时候,这些人没有一个能绷得住情绪的。
云梅确实是早在十五岁就结婴了,但是元婴下一个境界是化神!化神啊!!云家人不敢想云梅要怎么在这短短十二年里走完寻常修士百年千年的路,总感觉这一再见就是永别了怎么办?
云家小的哭的稀里哗啦的,老的也是眼眶通红,突然被悲伤漫过的云梅简直是措手不及。
喂喂!冷静啊家人们,我是去找求生的法子的不是出门就会离奇断气啊!!
好不容易安慰完从来没正面打过招呼的家人之后云梅果断遁走,她实在是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
而之后的三十一年里,每当云家人开始担心云梅的生命是否还能继续延续时,云梅就会回家去挨个打招呼。
直到最后一年,云梅告诉家人将要跨界,这一次将是永远的真正的别离。
思绪从往事中抽离。
梅洛普自然而然的又想起这一世的家人,作为母亲的萨曼莎·冈特对梅洛普虽然也是漠视,但好歹多少也会护着一点,可惜自身也难保,早早的就埋葬在了冈特的腐烂朽木中。
至于那两个被刚恢复记忆的梅洛普马不停蹄地赏赐了钻心遗忘大礼包的父亲马沃罗·冈特和哥哥莫芬·冈特?
不提也罢。
记忆无边际的散开,“我有一个请求……你得生一个孩子。”低沉的带着点难为情的嗓音好像还在往脑袋里钻。
一个孩子……一个真正的家人,这个世界唯一的家人。
左右这是个魔法世界,梅洛普也不可能让自己去吃生育的苦,那么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家人又有什么妨碍呢?
至于命运线?违抗命运的事情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先顺从的在暗中积蓄力量,然后骤然反水,这种事情再做一次又能怎样呢?
既然托生到了她的腹中,梅洛普当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向死亡,母亲……是会爱着孩子的。当然,一个乖宝宝才会更多的获得母亲的爱,她的孩子会好好听妈妈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