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不要这么放荡行不行？
程彬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反思的人。
他活了二十年，想要什么就伸手，看不惯什么就动手，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程家的独子，A市横着走的人物，他需要反思什么？
但是自从遇到段倏以后，他总觉得不对劲。
不是对段倏不对劲。是自己不对劲。
他说话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另一个人在替他说话，在替他做决定，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站在自己身体的某个角落，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程彬靠在车后座上，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在酒吧把陆清堵在角落的那天。
他其实没那么想那么做。陆清那种瘦巴巴的小东西，他根本看不上眼。但他还是去了，还是把手撑在墙上，还是说出了那些话。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走。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手，牵着他的脚，牵着他的嘴。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不是命令，不是胁迫，甚至不是一种明确的感觉。更像是一种……惯性。
一种“你应该这样做”的、来自骨头深处的本能。他做过很多事，事后回想起来都不像是自己会做的。
欺负人、摆架子、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场合里说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可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想不出不做的理由。
程彬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路灯。一盏一盏，昏黄的光从他脸上掠过，明灭不定。
他想，自己大概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吧。混蛋，混不吝，仗着家里有钱为所欲为。
不然呢？
然后他想起了段倏的脸。
那张冷淡的、好看的、在昏黄路灯下像刀削一样的脸。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他像看一堆垃圾。
程彬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的那种感觉。
是一种……被看到的感觉。
段倏看他的时候，不像别人那样——要么巴结，要么害怕，要么表面恭维背地里骂他。
段倏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厌恶。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审视。
像在说：你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看到了。
没有人这样看过程彬。
他是一棵被无数人浇过水的树，但那些水要么太甜要么太苦，没有一滴是干净的。
段倏看他那一眼，像一道闪电劈下来，劈开了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他忽然意识到……
原来他可以不是这样的。
他可以不被那根线牵着走。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被线牵着走？什么线？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他说不清楚。
到现在程彬做每一件事之前，都会有一个短暂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停顿。
去酒吧？等一下，我为什么想去？去找陆清的麻烦？等一下，我为什么要找他？
然后他发现，他其实不想。
他不想去找陆清，不想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场合，不想说那些轻佻的、带着下流意味的话。那些事情像是有人写好的剧本，他就是那个照着剧本念台词的演员。
台词念了二十年，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是的。
遇到段倏之后，他才知道什么叫“自己的声音”。
……
段倏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程彬。
屏幕上跳动着这个名字。
段倏想挂掉。
但他知道，这个人挂了会一直打。之前那几十条未读消息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他按了接听。
“喂。”
“段倏！”
程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走路。
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不是那种清亮的少年音，是有点低、有点哑、带着点痞气的男声。
而当他认真说话的时候，那声音就更好了。
比如现在。
“你总是不回复我的信息。”
“所以现在，我到你宿舍楼下了。”他说，“你下来。”
段倏沉默了一秒。
“……什么？”
“我说，”程彬的声音里带着笑，“我到你宿舍楼下了。”
段倏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楼下确实站着一个人影，正仰着头往上望。
“你有病？”
“有，”程彬说，“你不下来，我病地会更严重。”
段倏：“……”
“下来吧，”程彬的声音放软了一点，“我等你半天了。你要是不下来，我就在这儿一直喊你名字。段倏——段倏——你听见没？”
段倏的眉头皱起来。
他知道程彬干得出来这种事。
“……等着。”
他挂了电话，起身套了件外套，踩着拖鞋往下走。
楼下，程彬正站在路灯底下。
他今天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
头发是美式前刺，发胶抓得很有型，一根根立着，显得整个人精神又利落。
上身是一件黑色的短款夹克，版型很正，肩线挺括，衬得他肩宽腰窄。
里面搭了件白色T恤，领口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
下身是深灰色工装裤，裤脚收进高帮靴里，显得腿又长又直。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那种“潮男”两个字写在脸上的感觉。
他看到段倏走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段倏！”
他快步迎上去，伸手就往段倏肩上揽。
段倏抬手，一把打掉他的胳膊。
“别动手动脚的。”
程彬也不恼，笑着收回手。
“我又没在这儿亲你，”他说，往段倏耳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算什么动手动脚？”
他的呼吸喷在段倏耳朵上。
“我们都上过床了，你别总是这么害羞，行吗？”
段倏侧过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程彬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好了好了，不说了。”他退后一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走，带你去个地方。”
段倏看着他。
“不去。”
“去呗，”程彬往前一步，“保证好玩。”
段倏想拒绝。
但他想起宿舍里那四面墙，想起那些没回的消息，想起明天也没课——
“……去哪？”
程彬的眼睛更亮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
程彬带段倏去的地方，是一家私人会所。
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是正经的、只接待会员的那种。台球室、赛车模拟器、游戏区，什么都有。
程彬是这里的常客，一进门就有经理迎上来，亲自领着他们往里走。
“会打台球吗？”程彬问。
段倏看了他一眼。
“会。”
程彬挑了挑眉。
十分钟后，他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段倏不仅会，而且很会。
他握杆的姿势很标准，俯身的时候腰压得很低，那双腿在后面绷得笔直。
瞄准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整个人专注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然后一杆出去——球应声落袋。
程彬在旁边看着，目光从台球上移到段倏身上，又从段倏身上移到那双长腿上，最后落在那张冷淡的侧脸上。
他的喉结动了动。
“再来一局？”他问。
段倏看了他一眼。
“你输几局了？”
程彬：“……”
五局。
输了五局。
“再来！”他把球摆好，“我就不信了。”
然后他又输了。
“不玩了。”段倏把杆放下。
程彬也不恼，凑上去说：“那去玩赛车？”
赛车模拟器那边，程彬以为能扳回一城。
他从小玩这个，赛道背得滚瓜烂熟，油门刹车配合得天衣无缝。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段倏的成绩，一点一点超过他。
段倏坐在模拟器上，整个人稳得像是真的在开车。
过弯的时候身体微微倾斜，眼睛盯着屏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圈下来，成绩比他快了0.3秒。
程彬看着那个数字，又看看段倏。
段倏从模拟器上下来，看了他一眼。
“还来？”
程彬深吸一口气。
“来！”
然后他又输了。
但奇怪的是，他不生气。
他看着段倏，看着那张赢了也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眼睛——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好像……更心动了。
从会所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程彬开车把段倏送回学校，却没往宿舍那边拐。
“去哪？”段倏问。
“篮球馆。”程彬说，“我几个哥们儿在那边打球，带你认识认识。”
段倏皱眉。
“不去。”
“去呗，”程彬看他一眼，“就打个球，又不干嘛。”
段倏沉默了几秒。
“……随便。”
篮球馆里灯火通明。
程彬推门进去的时候，场上有七八个人正在投篮。
看到程彬进来，几个人停下来打招呼。
“程少来了——诶？”
他们的目光落在程彬身后那个人身上，一下子都愣住了。
程彬这人，什么时候自己亲自带过人来这里？
而且这个人……
一米八七的个子，站在那儿腿长得过分。五官英气又俊美，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明明是很随意的打扮，整个人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段倏，”程彬拍了拍他的肩，“我朋友。”
那几个人的目光在段倏身上停留了好几秒。
“卧槽，”一个寸头男生脱口而出，“程少你从哪找的这么好看的哥们儿？”
程彬笑着骂了一句“滚”，拉着段倏往里走。
“打球吗？”有人问。
段倏看了一眼球场。
“行。”
然后他们发现，这个人……打球也太猛了。
第一球，对面的人运球突破，刚跳起来准备上篮——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狠狠把球盖了下来。
“卧槽！”
第二球，段倏自己带球，从三分线外启动，两步过掉防守，直接起跳——整个人在空中滑翔了一段，手腕一抖，球打板进框。
“拉杆！这是拉杆？！”
第三球，他站在三分线外，接球就投。
空心入网。
动作干脆利落，连篮筐都没碰一下。
接下来，盖帽、抢断、篮板、助攻——他什么都会。
而且他的体力好得惊人，跑了几个来回，气都不带喘的。
弹跳力更是离谱，跳起来的时候是能摸到篮板上沿的。
几场下来，那几个原本只是来随便玩玩的人，全都服了。
“哥们儿，你太牛了！”
“你是校队的吗？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妈的，程少你从哪里挖来的宝贝？”
段倏被围在中间，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随便玩玩。”
“随便玩玩？这他妈叫随便玩玩？”
一群人笑起来，气氛热得不行。
段倏打了这么久，出了一身汗。
卫衣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点，贴在锁骨上。
额头上也有汗，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随手抓住衣摆，往上一掀——
擦汗。
就一下。
但那一瞬间，那截腰露了出来。
紧实的，精瘦的，冷白色的皮肤上还带着一点刚才运动后的薄红。
腹肌的轮廓若隐若现，人鱼线从腰侧斜斜切下去，隐没在裤腰里。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秒。
那几个男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截腰上。
有人的脸刷得一下红了。
虽然说大家都是男人，该有的都有，但是段倏和他们就是感觉不一样。
程彬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段倏的衣摆，用力往下拉。
段倏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拉下去的衣摆，又抬头看他。
“？”
程彬看着他，脸色不太好。
“你不要这么放荡行不行？”
段倏愣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煞笔。”
他转身就走。
程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后悔刚才那句话。
但话说出去了，也收不回来了。
那几个哥们儿凑上来，有人小声说：“程少，你这朋友……真他妈绝了。”
程彬瞪了他一眼。
那人赶紧闭嘴。
程彬看着段倏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步追了上去。
“段倏——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