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不是喜欢我吗?
邓泽愣了好一会儿。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脚踩着门槛,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雕塑。
脑子里的念头转得飞快,但每一个都像肥皂泡一样刚冒出来就碎了。
老?二十六?beta?这他妈哪里像二十六了?哪里像一个平平无奇的beta了?
那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年轻军官就那样站在餐桌旁边,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冷淡,沉静,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邓泽终于意识到自己在门口站了太久了。
他收回那只已经跨出去的脚,把门在身后关上,动作比进来的时候轻了很多,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的。
他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坐下的时候腰背挺得比平时直,像是不想在对面那个人面前显得太随意。
段倏也重新坐下了。
他坐下来的姿态和站着时一样从容,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交叠在一起,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健康又漂亮的光泽。
“邓泽,你好”。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冬天里落在湖面上的第一片雪,带着一种凉意,却不让人觉得冷。
“我是帝国高级军官,段倏。现在在帝国军校任职,是你开学后的老师,同时也是你的未婚妻。”
邓泽听到“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的目光又飘到了对面那个beta的嘴上。那双形状优美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未婚妻”两个字的时候,淡粉色的唇瓣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
邓泽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看起来更软了。
“邓泽?”
段倏叫了他一声。
声音还是那么淡,但比之前高了一点。
邓泽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盯着人家的嘴看,耳根子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赶紧把目光往上移,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啊,我是邓泽,开学就是帝国军校的大一新生了,是你的学生,同时——”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明朗夺目的笑容。
那笑容和他这个人一样,张扬,耀眼,带着一种天然的、毫不做作的少年气,像正午的太阳,亮得让人没办法忽视。
“也是你的未婚夫。”
他说“未婚夫”三个字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语速,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
说完,他伸出手,越过半张桌子的距离,停在了段倏面前。
“段倏,很高兴认识你。”
段倏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
邓泽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有力,肤色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指甲修得圆润整齐。
手腕上那块限量版的腕表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光,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抬起手,握了上去。
段倏的手和邓泽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一号,骨节分明却不粗犷,皮肤是冷白色的,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五指修长,指尖微凉,落在邓泽温热的掌心里,像一块凉凉的玉石。
邓泽只握了一下,就礼貌地收回了手。
他松开得很及时,力道也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既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他长这么大,社交场合没少经历,这些分寸感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暂的一触,他掌心里留下了什么感觉。
凉的,滑的,像握住了一块上好的丝绸包着的玉。
他想再握一次。
“段倏,”邓泽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了一些,嘴角挂着那个招牌式的、带着一点痞气的笑。
“你在帝都待了几年了?”
段倏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七年。”
“七年?”邓泽挑了挑眉,“那你岂不是十九岁就来帝都了?”
“嗯。”
“帝国军校毕业的?”
“嗯。”
“那你现在在军校当教官?教什么的?”
“战术指挥、格斗、精神力都涉及一点”
邓泽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后面两个算是比较常见的。
但是战术指挥。
帝国军校最难教的课程之一,能站上那个讲台的,整个帝国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看段倏的眼神又变了一点,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平时上课累不累?”
“还好。”
“上前线频繁吗?”
“看情况。”
段倏的语气始终是那样,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
有问必答,但每一个回答都简洁到不能再简洁,像是一个精密的问答机器,不多给一个字。
换了别人,邓泽早就觉得被敷衍了,但段倏的回答方式偏偏让他生不起气来。
因为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是认真的,他是在认真听他说话的,只是那个人本身就不爱多说话而已。
邓泽又问了几个问题,段倏一一回答了。
一来一回之间,邓泽发挥了他长这么大无往不利的社交手段。
他说话很有意思,不是那种刻意的幽默,是天生的、骨子里的风趣。
他会把一件平淡无奇的事说得活灵活现,会在适当的时候自嘲两句,会在段倏回答完之后自然地接上下一句,不让对话冷场。
他平时在社交场合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喜欢他。
但今天,他发现自己比平时更卖力一些。
他说得更多,笑得更频繁,连坐姿都比平时更注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但他就是这样做了。
段倏偶尔会看他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邓泽发现,当他说到一些真正有趣的事情时,段倏的嘴角会微微动一下。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窗外的城市夜景亮起了灯,万家灯火在玻璃后面铺展开来,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段倏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然后抬起眼,看向邓泽。
“对了,”他说,语气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关于我们的婚约,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只做个表面功夫就可以了。我还有学校的事情要处理。”
他说完,就站了起来。
邓泽愣住了。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凝固了。
他看着段倏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军帽,动作从容地戴好,帽檐压得低了一些,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的上半部分,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那双淡粉色的薄唇。
“等一下。”邓泽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急一些。
段倏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
邓泽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了一点,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
他看着段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角那个张扬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一点委屈的表情。
“为什么?”他问。
“不是你向陛下求来这个婚约的吗?你不是喜欢我吗?”
段倏转过身,看着他。
包厢里的灯光落在那张冷淡的脸上,把那好看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
段倏就那样安静地看了他两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波澜。
然后他开口了。
“可是你不是有自己喜欢的omega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只是个beta。”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邓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想追出去,想拉住那个人,想告诉他。
那个omega只是他的青梅竹马,他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谁,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别人乱说的,他从来没有亲口说过自己喜欢那个omega——
但他没有动。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段倏说的没有错。
他确实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自己不喜欢那个omega。
所有人都以为他对秦羽有好感,他也从来没有否认过。
因为在那之前,他确实没有喜欢过任何人,秦羽是离他最近的、最合适的、所有人眼里最般配的人选。
直到刚才。
直到他推开那扇门,看到那个人抬起头。
直到那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beta用那双冷淡的眼睛看着他,说“我就是你的订婚对象”。
直到他坐在那里,说了那么多话,笑了那么多次,只为了让那个人多看他一眼。
邓泽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段倏坐过的痕迹还留在那里。
椅垫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桌面上有一杯只抿了一口的温水,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几乎看不清的指纹。
他伸出手,把那杯水端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杯壁上有一道淡淡的唇印,很浅很浅。
邓泽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靠回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灯光有些刺眼,照得他眼眶发酸。
他心里不舒服。
说不清哪里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闷闷的,酸酸的,让他想砸点什么,又想抓住点什么。
他想起段倏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只是个beta。”
邓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beta又怎么样?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椅子,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弧度。
不是张扬的,不是耀眼的,是带着一点苦涩的、自嘲的、却又固执的弧度。
段倏,你说表面功夫就表面功夫了?
我邓泽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话?
他把那杯水端起来,送到唇边,就着那个淡淡的唇印,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