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只是想要他爱我

段倏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夜风正好迎面扑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意。

他站在台阶上，把军装的领口扣好，扣子一颗一颗地从喉结下方扣到锁骨，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深蓝色的军装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肩章上的军衔标志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的身形在夜色里显得愈发修长挺拔，像一柄被擦拭干净的剑，静静地立在月光下。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路边等着了。

段倏走过去，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他的为人一样，低调不张扬。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车流。

段倏靠在座椅上，手肘撑在车窗边缘，指尖抵着太阳穴。

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交替落在他那张冷淡的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幅流动的画。

他难得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会面。

“111，”他在脑海里叫了一声，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大概是不耐烦的余韵。

“我这个便宜小未婚夫，话可真多。”

111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的、终于等到开口机会的急切。

“宿主，那不是人家一眼就看上您了，在您面前急于表现吗？”

段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111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看透一切的笃定。

“您没注意到吗？他进门的时候还一脸“老子非常不情愿”的样子，坐下来之后越说越来劲，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清楚。”

“您说一句他接十句，您“嗯”一声他能笑半天——这不是看上您了是什么？”

段倏沉默了片刻。

“他只是没见过像我这样的beta而已。”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新鲜感过了就好了。”

111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新鲜感？邓泽那种在帝都社交圈里泡大的alpha，什么美人没见过？

新鲜感能让他连杯子上的唇印都舍不得擦？

但它没有说出口。

它已经跟了段倏一个世界了，知道这个人的脾气。

你说再多也没用，他自己不觉得的事，你说破天他也不信。

段倏把目光转向车窗外。

城市的夜景在玻璃上流淌，万家灯火像碎掉的星星洒在黑色的绒布上。

他看着那些光，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不是邓泽，不是那个年轻alpha张扬的笑脸和那双总是盯着他嘴唇看的眼睛，而是这个世界的任务。

这个世界的bug，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他现在的身份是帝国高级军官，在帝国军校任职教官。

原身是一个beta，能做到这个位置，可以说是天赋异禀了。

beta在体能和精神力上都不如alpha，能爬到这样的高位，整个帝国都找不出第二个。

但原身这个人，实在是不怎么样。

他阴郁，阴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他最让人诟病的地方，是对那些年轻英俊的alpha的迷恋。

不是正常的欣赏，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不可言说的痴迷。

他看那些天之骄子的眼神，像蛇盯着猎物，黏腻，湿冷，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更过分的是，他会借用工作之便，给那些家境贫寒的alpha下药，占人家的便宜。

这些事情在帝国军校里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碍于他的军衔和军功，没有人敢公开说什么。

但私底下，那些年轻alpha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厌恶和鄙夷。

他在一次宴会上见到了邓泽。

那个时候的邓泽，刚从帝国最好的中学毕业，穿着白色的礼服，站在人群中间，像一颗刚刚被擦亮的星星。

年轻，耀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顶级alpha才有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光芒。

原身一眼就看中了他。

他回到家，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去求见了陛下。

他用自己多年积攒的军功，换来了一个赐婚。

邓家的小少爷，和一个比他大八岁的beta订了婚。

帝都炸开了锅。

邓泽更是气得差点把房子拆了。

他非常不愿意，但他没有办法。

陛下赐婚，抗旨就是与整个帝国为敌。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原身订婚后，对邓泽倒是真好。

好到近乎卑微。

他会记得邓泽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会在邓泽生日的时候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礼物，会在邓泽训练受伤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

但邓泽不领情。

一个会用那种眼神看年轻alpha的人，一个在军校里名声烂透了的beta，对他再好，他也只觉得恶心。

更何况，邓泽有自己喜欢的omega。

秦羽。

和邓家门当户对的omega世家，他们从小就认识。

秦羽漂亮，温柔，善解人意，是帝都多少alpha梦寐以求的伴侣。

邓泽和他一起长大，对他有好感，那好感虽然不是刻骨铭心的爱，但在所有人眼里，包括邓泽自己眼里，那就是喜欢了。

原身嫉妒得要发疯。

秦羽也在帝国军校上课，原身就利用职务之便，处处针对他。

训练的时候给他安排最难的科目，考核的时候给他打最低的分数，甚至在他的训练器材上动手脚。

秦羽因此受了很多次伤，有一次差点从高空训练架上摔下来，要不是旁边的人反应快接住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邓泽知道以后，对原身的态度更坏了。

他当着很多人的面骂过原身，说他恶心，说他配不上那身军装，说他用军功换婚约的样子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原身没有反驳。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阴郁的眼睛看着邓泽，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他心里，已经记下了这笔账。

后来战争爆发了。

帝国的边境防线被敌人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敌军长驱直入，战火一路烧到了帝国的心脏地带。

原身作为高级军官，奉命带领一批年轻alpha迎战。

那些alpha里，有邓泽，有邓泽的同学，有帝国军校最出色的一批年轻人，每一个都是帝国花了很多年培养出来的精锐。

战场上，原身故意下达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指令。

他把主力部队引进了敌军的包围圈，自己却带着亲信从侧翼撤离。

那些年轻的alpha被困在峡谷里，四面都是敌人，退无可退，进不能进。

他们发了疯一样地呼叫支援，通讯频道里全是嘶吼和哭声。

原身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

他把通讯器关掉，头也不回地走了。

既然你不爱我，那你就去死好了。

邓泽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被几十个敌人围在中间，身上中了无数枪，血从每一个伤口里往外涌，把他那身银灰色的军装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左臂被砍断了，断口处白骨森森，血肉模糊，但他没有松手。

他用仅剩的右臂死死抱着一个敌人的腿，牙齿咬进对方的装甲缝隙里，怎么都不松口。

敌人用刀砍他，用枪打他，他纹丝不动。

他们把他的右臂也砍断了。

他用自己的身体压上去，用头撞，用牙咬，用一切还能动的地方去拖延时间。

他死也不倒下。

后来敌人没招了。

他们就往他所在的位置投掷了高能炸药。

轰的一声。

邓泽的身体被炸成了碎片。

血肉飞溅到几十米外，落在焦黑的土地上，落在还在燃烧的战车残骸上，落在那些年轻alpha死不瞑目的脸上。

什么都没有留下。

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有。

那一战，帝国最精锐的年轻军官几乎全部折损。

剩下的老将们撑了不到十年，帝国就亡了。

原身也没有逃过审判。

军事法庭判了他死刑，执行的那天，没有人来送他。

行刑官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只说了一句话。

“我只是想要他爱我。”

然后枪响了。

……

段倏从思绪中抽离出来，车窗外的城市夜景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

他看着那些灯火，想起帝国灭亡时的记录——战火焚城，尸横遍野，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正常情况下，这个帝国还能再维持百年。

现在段倏来了，他要做的，就是让那些年轻alpha活着。

活过那场战争，活过那段最黑暗的日子，然后继续活很久很久。

至于婚约——那是原身求来的，不是他的。

段倏对邓泽没有什么感觉。

那个alpha确实好看，张扬，耀眼，笑起来像正午的太阳。

但段倏已经经历过一个世界了，他知道这些所谓的“感情”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执念，占有，疯狂，毁灭。

他不想再来一遍。

他只是来做任务的。

车子停在帝国军校门口。

段倏推开车门，深蓝色的军装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他迈步走进校门，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归鞘的长剑。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城市的灯火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留在餐厅里的年轻alpha，正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对着杯壁上那道几乎看不清的唇印，发呆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