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永远是你的老师
段倏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事就回去,现在在上课。”他的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冷淡,平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邓泽不死心,往旁边瞥了一眼,又看回来,下巴微微扬起。
“我都学会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像是小学生完成了作业等着老师夸奖。
那副表情确实好看。
年轻的、张扬的脸上写满了“我很厉害你快夸我”,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光芒。
段倏挑了挑眉。
那个动作很轻,但邓泽看到了。
段倏的眉毛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幅度不到半厘米,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
好像在说:是吗?那我看看。
“是吗?”段倏说,声音还是那么淡,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和我过两招。”
邓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是那种含蓄的、内敛的亮,是那种——整个人都被点燃了的、从里到外都在发光的亮。
他的嘴角猛地弯起来,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一点野性的笑,像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小狼,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来啊来啊”。
“好啊。”他说,声音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段倏从柱子上直起身,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动作很随意,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但邓泽注意到,那双眼睛变了。
不是变得凶狠或凌厉,而是变得更沉、更深、更专注。
像一面平静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两个人走到场中央的空地上。
周围正在练习的alpha们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动作慢了下来,目光飘了过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渐渐地,大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
他们看着场中央的两个人——一个年轻张扬的alpha,一个冷淡沉静的beta教官。
两个人的身高相差无几,都是修长挺拔的身形,但气质截然不同,像火与冰,像烈日与寒月。
邓泽站在段倏对面,活动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咔咔的响声。
他摆好架势,重心下沉,双手抬起,眼睛死死地盯着段倏。
他的目光里全是认真——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漫不经心的样子,是真正的、全力以赴的认真。
他面对的是帝国最年轻的高级军官。
他不敢不认真。
段倏站在原地,没有摆任何架势。
他的双手自然下垂,身体微微侧着,姿态放松得像是在散步。他看着邓泽,开口了。
“你先出手。”
邓泽没有客气。
他的第一拳又快又狠,带着破空的风声,直奔段倏的面门。
这一拳他用了七成力,不是因为他不想用全力,而是他需要在试探中寻找对方的破绽——这是他在之前的格斗训练中学到的第一课。
段倏偏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邓泽的拳头擦着他的耳边过去了,连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邓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第二拳紧跟着出去了——这一次是摆拳,角度更刁钻,速度更快。
段倏后退了半步。
不多不少,刚好让邓泽的拳头停在距离他胸口两寸的地方。
邓泽没有收手,顺势往前压,一个肘击接上去,紧接着是膝顶。
他的动作连贯而流畅,刚学的格斗技巧被他用得行云流水,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蛇,又快又滑,让人防不胜防。
段倏一边退一边躲,姿态依然从容。
他的脚步移动得很轻,像踩在云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每一次邓泽的拳头快要碰到他的时候,他都会在最后一刻侧身或后仰,刚好躲过去,不多不少,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重心太高了,”段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出拳的时候肩膀没有完全送出去,力量至少损失了三成。”
邓泽咬着牙,调整了出拳的角度。
“步伐太乱,左脚跟右脚的间距一直在变。变一次,你的重心就晃一次,晃一次,你的出拳速度就慢零点几秒。”
邓泽的眉头皱紧了,脚下开始有意识地调整。
“防守的时候手肘抬得不够高,肋骨全露在外面。遇到真正的高手,你第一回合就得断两根肋骨。”
邓泽把手肘抬高了。
段倏一边说,一边躲,一边观察。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语气平淡得像在课堂上讲课,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邓泽的薄弱处,精准,锋利,不留情面。
邓泽越打越急。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打不到。
他的每一拳、每一脚、每一次进攻,都被段倏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他像一只扑向猎物的狼,而段倏像一阵风,他扑过去,风就散了,他停下来,风又聚拢了。
他摸不到,抓不住,打不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速度提到了极致。
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向段倏,一秒钟之内出了四拳。
这是他的极限了,在同龄人里,没有人能接住他这一波爆发。
段倏接住了。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五指张开,稳稳地接住了邓泽的最后一拳。
那只冷白色的手包裹着邓泽小麦色的拳头,形成了鲜明到刺目的对比——大一号和小一号,小麦色和冷白色,滚烫和微凉。
邓泽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
下一秒,他的脚下一空,整个人天旋地转。
段倏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了他的两腿之间,身体前倾,肩膀顶住他的胸口,手臂一拧一拉——邓泽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腾空而起,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邓泽的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训练场的地面上,冲击力震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的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和一张俯视着他的脸。
段倏的脸。
他站在邓泽面前,低头看着他,一只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防止他起身。
那张冷淡的脸在白炽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
他的呼吸很平稳,和动手之前没有任何区别,额头上甚至连一滴汗都没有。
邓泽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全是运动后泛起的潮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觉得十分尴尬。
不是一般的尴尬,是那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尴尬。
尤其还是在这个自己喜欢的beta面前出丑。
他刚才还那么得意,那么张扬,那么信誓旦旦地说“我都学会了”。
结果呢?没出几招就被人家按在地上了。
对方甚至没有怎么发力,只是在“指点”他,像老师在纠正学生的错误动作一样,轻轻松松地、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把他撂倒了。
周围那些alpha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有人在偷笑,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着他。
邓泽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咬着嘴唇,偏过头,不敢看段倏的眼睛。
段倏松开了按在他肩上的手,直起身。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回去吧,”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淡,和动手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只要在上课期间,我永远是你的老师。”
邓泽躺在地上,看着段倏。
那双冷淡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正低头看着他,里面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是那样平静地、坦然地、理所当然地看着他。
像老师在看着学生,像教官在看着学员,像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邓泽的心跳得更快了。
不是运动后的那种快,是另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一样的快。
他的脸还是红的,耳朵还是烫的,但尴尬和羞耻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起段倏刚才躲开他每一拳时的从容,想起他一边拆招一边指出他漏洞的平静,想起他最后那一下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他想起了段倏说的那句话——“只要上课期间,我永远是你的老师。”
上课期间是老师。
那下课之后呢?
邓泽从地上慢慢坐起来,手撑着地面,仰着头看着段倏。
段倏已经转过身去了,正朝着场边的柱子走回去,准备继续旁观其他学生的练习。
他的背影在训练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黑色的训练服贴在他身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邓泽看着那个背影,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走回队伍里。
搭档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没事吧?”
邓泽摇了摇头,目光还黏在那个靠在场边柱子上的身影上。
“没事。”
他活动了一下被摔疼的肩膀,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了架势。
但他的嘴角,始终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