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和你说说话都不行吗？

格斗课被安排在开学第一天的下午。

段倏和另一个男教官并肩走进室内训练场的时候，一群年轻alpha已经自觉地站好了队。

他们的动作比段倏预想的要快。

看来负责带队的班长是个利索的人，又或者这些天之骄子们在第一堂课上还不敢造次。

训练场很大，四面墙壁上嵌着深色的防护软垫，地面是专业的防滑材质，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头顶的灯全部打开了，白炽灯的光线明亮而均匀，把整个场地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但很干净。

那些alpha站成两排，每个人都是一米八五往上的个头，肩膀宽阔，腰身精瘦，年轻的身体里蓄满了用不完的力量。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训练服，上衣扎进裤腰里，脚上是轻便的作战靴。

有人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有人微微叉着腿双手抱胸，有人歪着头打量新来的教官，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好奇。

他们都是帝都最顶尖的一批alpha，是从无数同龄人中层层筛选出来的。

每一个人的档案拿出来都足够耀眼家世、天赋、体能、精神力，没有一项不出色。

他们习惯了被注视，习惯了被夸奖，习惯了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但此刻，当段倏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这些年轻alpha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变了。

不是惊艳，是好奇，是打量，是一种“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站在我们面前”的审视。

昨晚的新生欢迎会上，他们已经见过段倏了，知道他是帝国最年轻的高级军官，知道他是个beta，知道他是自己班的导员。

但知道归知道，服不服是另一回事。

段倏走到队伍前面，站定。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速度不快不慢，认真得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文件。

他看到了那些年轻的脸。

有的稚气未脱，嘴角还有没刮干净的绒毛。

有的目光沉稳，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多年的树。

有的眼神锐利，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有的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有的嘴角微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每一张脸都是鲜活的、滚烫的、充满生机的。

段倏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移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些年轻的、未来的军官们，他们是这个帝国的希望。

他们应该要保护这个帝国很多很多年，应该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应该要活到头发花白、儿孙满堂，然后在某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

不应该因为别的原因，死在最好的年纪。

死得那么惨。

“宿主。”111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原世界里，这些学生里有一些人，是因为原主的临阵脱逃而死的。”

段倏的目光停了一下。

“您看第一排左边第三个，”111说，“那个不太爱说话、站得笔直的alpha，叫南舟。

他成绩很好，天赋也高，是被家里寄予厚望的长子。

原世界里，他被困在包围圈里，敌人的炸弹炸断了他的双腿。

他没有当场就死，是失血过多，一点一点地冷下去的。

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通讯器，里面是他父亲最后发来的一条消息——“等你回来。”

段倏的目光从南舟身上移开，没有停留太久。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111的声音更低了。

“叶寻。您可能还没注意到他，他在角落里，不太起眼。原世界里，他是孤儿，没有家世，没有背景，靠自己考进帝国军校。那场战役里，他本可以撤的，但他没有。”

“他为了掩护同学撤退，一个人拖住了追兵，被敌人击中了要害。死的时候才刚刚满二十一岁。”

段倏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

那个位置上的alpha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下颌线和一双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的手。

他没有多看，把目光收了回来。

“我知道了。”段倏在心里说。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但111跟了他这么久，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像冰面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却湍急得很。

……

他的目光扫到第二排的时候，对上了一双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邓泽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棵被阳光晒透了的白杨树，精神得有些过分。

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黑色训练服，但那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是不一样。

肩膀的线条被撑得恰到好处，腰身收得利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肌肉和那块限量版的腕表。

他站得很标准，但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怎么都藏不住，从眉梢眼角里往外冒，像一簇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火苗。

他对上了段倏的目光。

然后他眨了眨眼。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右眼轻轻闭了一下又睁开，带着一点调皮，一点亲密，还有一点“你看，我们又见面了”的小得意。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

段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皱眉，没有微笑，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从邓泽脸上滑过去，像溪水流过一块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他继续看下一个人。

邓泽眨了第二下眼的时候，发现段倏已经不看自己了。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个“你看我在看你”的小得意还挂在嘴角，但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他看着段倏的侧脸——那个人正认真地打量着他旁边的一个alpha，目光专注而平静，好像邓泽和其他所有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邓泽有些不高兴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高兴，但就是不舒服。

像是你满心欢喜地跑过去想跟一个人分享什么好东西，结果那个人从你身边走过去了，连看都没看你一眼。

又像是你精心准备了一个惊喜，结果对方说“哦，知道了”，然后就没了。

他抿了抿嘴，嘴角往下撇了一点。那副表情。

如果他那些哥们儿看到了一定会笑死。

像极了一只被主人忽略了的、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想凑上去又不敢，想叫一声又怕被骂，就只能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主人的背影，尾巴也不摇了，眼睛也不亮了。

旁边的alpha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站好了，教官看过来了。”

邓泽回过神来，重新挺直腰背，把目光从段倏身上收回来，投向正前方。

但他的余光，始终黏在那个穿着黑色训练服的身影上，怎么都撕不下来。

另一个男教官开始上课了。

那个教官姓周，三十出头，体格魁梧，胳膊比邓泽的大腿还粗。

他在帝国军校任教多年，教过的alpha比在场这些人吃过的盐还多。

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不用话筒也能让整个训练场听得清清楚楚。

“格斗是一切战术的基础，”周教官背着手在队伍前面走来走去，目光如炬。

“你们在战场上，总有子弹打光的时候，总有武器损坏的时候，总有没有退路的时候。到那个时候，你们能依靠的只有你们的拳头、你们的腿、你们的牙齿——你们的身体，就是你们最后的武器。”

他示范了几个格斗动作。

直拳，摆拳，肘击，膝顶，过肩摔。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近乎本能的精准。

他的拳头砸在沙袋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巨响，沙袋剧烈地晃荡，像被炮弹击中了一样。

年轻alpha们的眼睛都亮了。

这才是他们想学的。

不是坐在教室里听那些枯燥的理论，不是站在操场上踢正步，是这种——拳拳到肉的、汗水和力量碰撞的东西。

周教官示范完，让他们两人一组练习。

训练场顿时热闹起来，拳头砸在防护垫上的闷响、脚步移动的摩擦声、此起彼伏的喘息和闷哼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犷的交响乐。

段倏就站在不远处。

他靠在场边的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黑色的训练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些年轻alpha身上，但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视。

他在认真地看着每一个人。看他们的动作是否标准，看他们的步伐是否稳健，看他们在对练中的反应速度和判断力。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满意或不满意，但那双眼睛一直在记录着什么。

邓泽练了一会儿。

他和搭档对练了几轮，把周教官教的几个动作都试了一遍。

直拳、摆拳、肘击——他觉得挺简单的，甚至觉得自己做得比周教官示范的还要好。

他的搭档被他一个过肩摔撂倒在地，揉着后背龇牙咧嘴地喊“你轻点”，邓泽笑着把人拉起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然后他往段倏的方向看了一眼。

段倏还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场上的某个方向，不知道在看谁。

夕阳从训练场高处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身黑色的训练服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的侧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冷峻，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邓泽看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防护垫往旁边一扔，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他走到段倏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近到他能看清段倏领口第一颗扣子下面那一小截锁骨的轮廓。

段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上课时才有的、公事公办的冷淡。

邓泽撇了撇嘴。

那个动作他做得自然极了，嘴角往下弯出一个委屈的弧度，配上他那张张扬的脸，有一种奇异的反差。

像一只龇牙咧嘴的小狼崽子忽然耷拉下了耳朵，可怜巴巴的。

“咱们这种关系，我和你说说话都不行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尾音微微上扬，还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又带着一点理直气壮——好像“这种关系”给了他某种特权，让他可以不遵守课堂上的那些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