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段倏的笑
他的表情很冷淡。
不是段倏那种天生自带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冷淡，是一种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像刺猬把身体缩进刺里的冷淡。
他走到段倏面前，停下来。
段倏看着他，他也看着段倏。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也许更短。
“教官再见。”叶寻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和那些和段倏告别的其他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是那种“我是你学生，你是我教官，下课了说再见”的、公事公办的礼貌。
段倏点了点头。
叶寻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身体微微侧了侧，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衣角，让他往前走不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然后他慢慢地、像是不太情愿又忍不住地回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段倏脸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很轻，很快，像流星划过夜空，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段倏，再见。”
不是“教官再见”，是“段倏，再见”。他的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别人叫他“段教官”是尊敬，是距离，是师生之间该有的分寸。
叶寻叫他“段倏”。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叫了很多遍，像是想了很久，像是每次叫之前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准备，但叫出来的瞬间又装作很随意。
段倏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背后一个胳膊搂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主权的笃定。
那只手臂很长，绕过他的肩膀，手掌搭在他的另一侧肩头，手指微微收拢，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一个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从后背到腰侧，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
“老婆，我们去吃饭吧！”
邓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的亲昵。
他的下巴抵在段倏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打在段倏的耳廓上，痒痒的，温温的。
他的嘴角弯着，弯出一个张扬的、得意的、带着一点“你看，你是我的”的炫耀的弧度。
段倏回过头。
邓泽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邓泽鼻梁上那颗很小的、平时看不出来的痣。
邓泽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里面映着走廊的光线，也映着他的脸。
他的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搭在眉梢上，衬得他那张张扬的脸多了几分少年气。
段倏看着他，嘴角慢慢地、轻轻地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但那种从心底里往外溢的、藏都藏不住的高兴，像春天的花苞终于绽开了第一片花瓣，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邓泽愣住了。
他见过段倏很多种样子。
冷淡的，不耐烦的，无奈的，偶尔害羞的。
但他没见过段倏这样笑。
像一个在外面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回到了家，看到了等在家里的人，然后笑了。
邓泽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心跳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红得比段倏平时害羞的时候还要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能搂着段倏的肩膀，傻乎乎地笑着，笑得像个被点了穴的傻子。
“走……走吧。”他的声音有一点抖，是高兴的那种抖。
段倏点了点头，从邓泽的手臂下转过身，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邓泽的手从段倏的肩膀滑到他的腰侧，自然地搭在那里，拇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
段倏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他。
他就那样让邓泽搂着，走在走廊里，走在那些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学生们中间。
那些年轻alpha们看到这一幕，有的吹口哨，有的起哄，有的假装没看到但余光一直在瞟。
邓泽一概不理，他的眼里只有段倏，只有段倏嘴角那个还没有完全收起来的笑容，只有段倏那双此刻看起来没有那么冷淡的眼睛。
叶寻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背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但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攥成了拳。
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看着段倏侧过脸看邓泽时嘴角的那个笑容，看着邓泽搂在段倏腰侧的那只手，看着两个人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他转过身，走了。
步伐很快，快到像在逃。
走廊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尾巴。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食堂里，邓泽和段倏面对面坐着。邓泽把自己的餐盘里的菜一样一样地往段倏碗里夹，一边夹一边说“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段倏看着自己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想说“你自己也吃”，但看到邓泽那双亮晶晶的、满是自己的眼睛，就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夹起一块邓泽给他挑过刺的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食堂的桌椅上，落在那两个面对面坐着的人身上，落在他们之间那盘被夹来夹去的菜上。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春天快要来了的消息，轻轻地、温柔地拂过每一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