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学篇8
除夕那天许墨收到了许多祝福,他一一回复了除夕快乐,但没有给周砚青发。十二点整时窗外烟花响起的那一刻许墨将编辑好的祝福发给了周砚青,没过多久对方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许墨忙不迭地接了电话。
“学长?”
“还没睡?”电话那头的周砚青问,声音有些沉闷。
“在看烟花。”许墨说完听到电话那头也有隐约的烟花声,他问“学长也在看烟花吗?”
周砚青“嗯”了一声,然后想到什么似的笑着说“我们在看同一片烟花。”
这个新奇的说法让许墨红了耳根,凌晨的窗外下着雪,这本来是一个寒冷的跨年夜,站在阳台上的许墨却觉得有些热,他突然很想,很想见到周砚青,他想和周砚青一起放烟花,而不是隔着万家灯火看同一片夜空。
“学长你在家吗?”他问。
不知是不是烟花的声音太吵,电话那头的周砚青沉默下来,片刻后才说“嗯,我在白兰巷。”
“那...”许墨控制不住问“我可以去找你吗?”
这次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了,许墨惴惴不安地等待良久后,那头的周砚青忽然笑了,然后他听见周砚青喊他“许墨。”
许墨被喊得心跳停滞一瞬,周砚青接着说“我在你家楼下。”
许墨彻底愣住了,他有一连串的问题想要问对方,想问周砚青为什么没在家,为什么来找他,可话到嘴边却是磕磕巴巴地。“学...学长,你怎么...?”
“要见面吗?”许墨的话未说完就被周砚青打断问道。
“要的。”许墨急忙说。
“好,我等你。”周砚青说完,就挂了电话。
许墨所有的心猿意马,都被对方一句“我等你”给勾起来了。
手机里争相涌出许多人的卡点祝福,但这些许墨都顾不上了,他噔噔地跑回房间,随手套上一件长款羽绒服就打开了房门,担心惊动隔壁房间的许瑛,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换上鞋子,小心打开了大门。
院子里的梅花散发出阵阵幽香,许墨踩着积雪,拉开了院门,然后他看到了外面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路灯下的周砚青。
周砚青见到他,撑着伞走到他身前“怎么不打伞?”
大概是真的很高兴,许墨罕见地没有掩盖真实想法“因为想快点见到你。”
许墨穿着单薄,搓了搓手心,问他“学长,你怎么来了?”
他看到周砚青将围巾拿出来系到他裸露的脖子上,又用温热的手心掩住他的耳朵“因为我也想见你。”
“许墨,新年快乐。”
许墨觉得不真实极了,他以为这样的场景只会出现在那些罗曼蒂克小说中,从前他不能理解里面男女主的那些山盟海誓,可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喜欢实在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
初雪,跨年夜,喜欢多年的人站在楼下,对他说我也想见你。
当他反应过来一切时,自己已经鬼迷心窍地踮着脚,吻上了周砚青那因站在雪中太久而有些苍白的嘴唇。
当看到周砚青有些茫然,和无措的眼神时,他才猛然惊醒过来。
“学......学长对不起,我...”许墨脑海中疯狂地想什么理由才能说明自己的动机。
可周砚青没有等他的解释,而是捧起他的脸,躬下身,复又重重地吻了回来,将他那些苍白无力的解释全部堵了回去。
一吻结束,周砚青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对他说“许墨,等等我好吗?给我一点时间,我……”
“好。”周砚青未说完的话都因许墨的一个字而消散。
“我等你。”许墨问“学长,我可以抱抱你吗?”
话音刚落,周砚青就俯下身,将许墨整个人拥入怀里,寒冬的雪地里,周砚青的脸和手都变得冰冷,怀抱却异常地暖和,就好像一整个海城都变成了雪窖冰天,只有周砚青的怀抱是唯一能够取暖的火光。
即使过了许多年,许墨都未能忘记这个场景,忘记周砚青衣服上挂满的雪霜,忘记远方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忘记寒冷的街道上两人温暖的拥抱,和一个清醒的,却让他沉沦其中的吻。
新的一年,许墨许下的第一个愿望不是和周砚青永远在一起,而是希望这一刻能延长一点,再长一点......
春节那几天过后,许瑛又重新忙起了她的工作,而许墨也忙起了他的事情。
为周砚青准备生日礼物。
他是问了许多人才打听到了周砚青的生日。
起初他给齐放打了电话。对方说“生日?我认识周砚青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过过生日。”于是他又打电话问了陈瑶,“我记得他的生日是在年后的几天,但是你也知道,这种家庭的生日一般都是家里想什么时候过就什么时候过,大概率不准确,怎么了?你要给他过生日?我说你俩现在到底......”许墨适时地挂断电话,避免对方刨根问底。
最后他是问了白兰巷的刘姨才知道,周砚青的生日是在元宵节,而距离元宵节,已经只有不到一周。
许墨大概是一个非常不会送礼物的人,他跑遍了海城的跳蚤市场也没有找到一款合适的,符合周砚青戴的那款英纳格一样复古有年代感的腕表,最后在他在以前给周砚青修手表的店里定制了一款表带,很普通的藏青色。他想,大概任何一款昂贵的手表都无法代替周砚青的母亲留给他的那块英纳格。
他特地跟家里的阿姨学做了长寿面和蛋糕。在元宵节当天下午,许墨给周砚青主动发消息询问他是否在家,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许墨带着礼物和蛋糕去了周砚青在白兰巷的家。
敲响房门后,里面的人许久才来开门。
防盗门一打开,许墨便举起手中的蛋糕。
“学长生日快乐。”
半晌没等来回音,许墨探出头,这才发现对方的状态不对。
此刻的周砚青和以往的样子大相径庭,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眼角还有些微微泛红,不知是不是睡眠不足的原因,房间里还溢出来非常浓厚的酒气和烟味。
“学长?你怎么了?”许墨有些不知所措地问,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颓废的周砚青。
许墨的声音像是喊回了对方的神智,周砚青眨了眨眼,说“进来吧。”
语气中尽显疲惫。
许墨进了屋子,发现客厅的茶几,餐桌前还摆落着许多空酒瓶。
周砚青将他领到了沙发前,低着头说“你先自己坐会,我要去洗漱,等会会有家政上门打扫卫生。”周砚青交代完,看到许墨点头后才转身打算离开。
“学长等一下。”许墨适时地叫住对方。
周砚青依声回过头。
“我可以用厨房吗?”
“随你,饿了的话也可以吃抽屉里的零食。”
周砚青说完就转身去了里面的房间。
许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一会儿就听到敲门声,他起身去开了门。
是家政服务,保洁阿姨在客厅打扫,许墨来到厨房,开始捣鼓起长寿面来。
冰箱里的食材少得可怜,好在许墨从橱柜里找来一袋未开封的面粉。
加水,和面,直到将面团揉搓成一整根细长的面条,许墨用一旁的小锅开始烧水。
保洁阿姨手脚利落,十多分钟就收拾完离开。
“你在干什么?”
突然,身后传来声音。
许墨回头,见周砚青已经洗漱完换上了一套睡衣,毛巾搭在头发上,有些疑惑地问他。
“我在做长寿面。”
他看到周砚青愣了一下,然后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然后转身去找了吹风机吹头发。
水开后下面条,一碗长寿面做得实在不尽人意,和家里阿姨教他做时的样品相差甚远,许墨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没让它断成几节,仔细地捞出来装在碗里。
许墨将蛋糕拆开放到厨房中控台上,又将长寿面摆到一边,一切弄好后,许墨却还是觉得差了什么东西。半晌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蜡烛……
等他找来一根家里停电备的白烛打算插上时,却看到周砚青已经坐在了餐桌前,正盯着那碗不尽人意的长寿面发呆。
“学长,你在不开心吗?”
周砚青摇头,端起那碗长寿面吃起来,大概是一天没有吃饭,很快一碗长寿面就被他吃完了。
许墨有些按捺不住地问“味道好吃吗?”
“还可以。”周砚青说得中规中矩,许墨一时也难以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许墨从来没有给别人单独过生日的经历,长寿面吃完,就是要吃蛋糕了?
于是许墨跑到落地窗前将帘子拉上,让房间里只周砚青所在的区域留下一片光亮。
“学长要闭上眼睛许愿吗?”
白烛插在蛋糕上显得不伦不类,黯淡的烛光打在两人的脸上,莫名营造出一种神秘而又庄严的气氛。
他看到周砚青点点头,说“好。”
闭上眼睛的周砚青显得安静了,睫毛在烛光下轻轻颤动,就像一个久坐在专柜橱窗里的小王子手办,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待着有人带他回家。
许墨一瞬间被这个想法逗笑,周砚青是等被买下的小王子,那自己是什么呢?因为钱不够只能扒在橱窗边观望的贫穷买家吗?
“我有没有和你讲过我十四岁以前都住在这里吗?”原本刚才还在闭眼许愿的周砚青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突然开口问。
许墨不知对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摇摇头,表现得像一个喜闻乐见的听众。
“我初三以前都和我的母亲一起住,在这间房子里,领着微薄的工资,但是每年的元宵节我的母亲都会给我做一桌好菜,生活过得不算富足,但好在两人一起的日子还不算孤单,只是后来初二那年她患上了肺癌,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手术只能延长寿命,但她却不肯将房子卖掉去做手术,我们吵了很大一架,最后我问她,是不是只要有钱的话,就愿意做手术,她说是。然后我就去找了我的亲生父亲,我知道他的小儿子出了意外去世,于是在他提出用母亲的医疗费换我回去做他的继承人时,我答应了。”
说到此,周砚青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像是有些迷茫,又有些后悔的表情,继续说“可是,可是母亲她却更生气了,我知道她一直不想让我的父亲认回我,但是什么能比她活下来更重要吗?”
“我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留住她,可她还是离开了,她甚至没能捱到新的一年,在除夕前一天就走了。”
“我后来时常会想,要是我没有去找我父亲,没有惹她生气,她是不是能活得更长久一些?至少不是带着遗憾离开。”
周砚青没有流泪,许墨却觉得面前男生的悲伤像是溢出了眼眶,他就这样用那迷茫的一双眼睛望向自己,问“你说我做错了吗?”
这一刻的许墨脑子里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周砚青在难过。
因为他的妈妈去世了。
“当然没有。”
许墨低垂着眼,重复了一遍“当然没有做错。”懊恼自己想不出什么能安慰人的话,绞尽了脑汁也只说出“你怎么能这样想自己呢?如果阿姨知道的话,一定也会觉得学长的担心无理取闹的。”
“而且,没有哪个母亲会希望和自己的孩子分离呢。”
昏暗中,许墨看到周砚青沉默了很久,最后露出来一个和以往相似的微笑。
“你说得对。”
周砚青说完后,俯身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屋里顿时陷入黑暗,许墨眼前的一切都变为漆黑一团,就像舞台剧拉下帷幕,一切的喜怒哀乐都被重新遮盖在了黑暗中。
那天,许墨的一切疑惑都被解答,为什么周砚青在除夕那天来找他,为什么他会萎靡不振。
所以这就是周砚青不过生日的原因吗,是的,许墨想,如果杨泽川的忌日和自己的生日离得很近的话,他也不会想要过生日。
可是难过的周砚青却没有将他阴差阳错的好意拂去,甚至愿意听取他的建议,闭眼许下一个生日愿望。
周砚青和他讲述的一切都和许墨所听到的,关于对方身世的消息不谋而合,可当叙述者从别人转变为周砚青时,他从原来的愤怒,不甘转变为了难过。
为周砚青的母亲难过,为对方形单影只的初三生活难过,他久违地想起来曾经陈瑶说过的话。
“喜欢一个人就是你看到他难过就控制不住地伤心。”
于是临走时,他偷偷撕下一张便签,写下一句生日祝福。
“学长,不要伤心。”
这是周砚青曾经和他说过的话,现在许墨将它和礼物一起装进袋子送给周砚青。
在周砚青生日这天,许墨提前预支了自己的生日愿望,如果周砚青的妈妈在天上看得见的话,希望他能保佑对方不要难过,永远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