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重逢篇2
直到一道黑影站定在自己身前,许墨还未来得及抬头,便听见上方传来熟悉的一声“许墨。”
一瞬间,许墨像是突然落入水中,耳畔开始嗡鸣作响,周遭嘈杂的声音像是凝上一层水雾,朦朦胧胧地听不真切,唯有胸腔内不断传来的的振动声在提醒他,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八年未见的周砚青。
都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许墨坚信它能抚平一切伤痛,可在听到周砚青声音的那一刻他才猛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忘记,多年的治疗不过是徒劳的无用功。
他怔怔抬头,午间太阳正盛,一瞬间周遭好似变回到周砚青离开那年机场的咖啡厅,远去的飞机,粘腻的咖啡,久远的记忆都如潮水般漫涌上来,将许墨压得有些喘不上气。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许墨脸上,他微眯着眼,见到了那张令他魂牵梦绕,又无比熟悉的脸。
只一眼,许墨发现周砚青长高了,也更瘦了,眉眼变得凌厉,再也不似记忆里那般青涩,里面含着一种陌生的,许墨捉摸不透的情绪。
周砚青背着光,那样耀眼,刺得许墨眼睛一痛,模糊了面前人的面孔,他又有些分不清了,这究竟是现实还是莫妮卡编织的梦境呢?
直到身前人又唤他一声,说“好久不见。”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将声音放到最低地开口“嗯,好久不见。”
“我妈妈她......?”
“许阿姨她刚......”
两人同时开口。许墨低头说“你先说吧。”
周砚青嗯了一声“你目前她刚做完手术,还没醒,何医生在做手术,我正好休息,带你去找许阿姨。”周砚青意简意赅地说。
许墨点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周砚青带他上了四楼,停在了某一扇房门前,转身对他示意许瑛就在里面,许墨拉开了门,医院床位紧张,一间狭小的病房里摆放了六七张病床,还有幸存的家属守在一旁,隔着病床和人群,许墨看到了最里侧靠近窗户的病床上躺着的许瑛,她大概是刚做完手术没多久,眼睛上还蒙着一层纱布。
直到亲眼看到许瑛还安好,许墨的一颗心才真正落了下来,心里紧绷了几天的弦骤然松懈,眼前突然有些发黑,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还是身后的周砚青扶住了他的手臂,问他“你怎么了?”
许墨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挣开周砚青握着自己小臂的手,揉了揉眉心说“没事,大概是低血糖。”
说完他起身去到了许瑛的病床前,没有见到身后周砚青的手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半晌才放了下来。
周砚青想要上前,病房里的家属见他身穿白大褂,纷纷上前来询问自己家人的境况,无奈周砚青就这样和许墨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工作起来。
下午的时候许瑛清醒了过来,适应光亮后许墨就帮她把纱布拆了下来,许瑛伤在头部和腿部,医生将她后脑勺的头发剃了个干净。据许瑛所说地震发生时她正在外面吃午饭,上完厕所还没来得及从洗手间出来,就被巨大的颠簸晃倒在地,好在她幸运,被困在了天花板掉下来的三角区里。
说到此,许瑛还不忘感慨她曾经做的那些慈善事业终于得到了好报。
“那你的伤是怎么回事?”许墨突然问。
许瑛面色陡然变得有些怪异,声如蚊鸣地说“我不是饿吗,那个厕所旁边就是厨房,我就想着爬到对面找点吃的,结果刚爬到一半余震就来了,我就被砸晕过去了。”
“……”
许墨冷了脸,罕见地没有理会许瑛的插科打诨,冷声教育了她半天,最后还是许瑛吵着脑袋痛才作罢。
接下来的两天许墨都没有再和周砚青说上话,直到许瑛住院的第三天,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了一周,灾区外围的搜救工作已经大致结束,于是稳定下来的病人被安排转到外围的医院,许瑛就是其中之一。
转院那天他去和何恙道别,离开时在走廊外遇到了三天未见的周砚青,他戴着口罩,像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见到许墨,他摘下口罩。
“你要走了吗?”
许墨“嗯”了一声,由于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便没有再开口说话。
许墨心照不宣地不提从前,周砚青却偏不如他的意。
“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标准的久别重逢后的开场白。
“挺好的。”
标准的回复话术。
四句对话结束,两人之间沉默下来,时间对于周砚青这样的医护人员来说可是很宝贵的东西。许墨刚想找借口离开,周砚青又开口了。
“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吧。”说完他又补充“等我回海城后。”
“再说吧。”许墨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拒绝,毕竟作为大学兼高中同校同学,久别重逢,自然应该一起吃个饭。
周砚青大概还想说话,但他兜里的手机适时地响起来,许墨善解人意地开口“你去忙吧。”
周砚青大概是还有些话想说,但最后只是抿了抿唇,说“好,再见。”
“再见。”
许瑛在川城的医院又待了两周,终于状态稳定出了院,灾后一个月,交通重新开始运转后许墨就带她回了海城,并给她订了疗养院里半个月的康复疗程。
疗养院依山而建,还有图书馆,咖啡店,游泳池和健身房,设施非常完备,俨然像个缩小版的度假山庄。
陈瑶来看过许瑛一次,带来了许墨的电脑和团长。等到许瑛一去做疗程,单独剩下她和许墨两人在病房时,陈瑶就立马问他“你知不知道周砚青从德国回来了?”
许墨十分平淡地点头,陈瑶大为震惊“知道你竟然不告诉我?我还是听到他和程覃打电话才知道!”
许墨抿唇笑了笑,说“在川城遇见的,太忙,而且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没告诉你。”
许墨说完,陈瑶将信将疑地望着他,显然不相信他口中的“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
陈瑶撇撇嘴,勉强相信“好吧,暂且相信你的话。”
许墨带着她去了疗养院的咖啡店,陈瑶对疗养山庄里的娱乐设施大加赞赏,并且表示下次受伤就来这儿养伤。
许墨叹了口气,“你应该祈祷自己少生病,没有到这儿来疗伤的机会。”
“不说我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市?”
许墨想了想说“等我妈出院后吧,我想回一趟京市交接工作,然后把攒的年假休了。”
“回海城?”
许墨没有否认,只说“看吧,或许我应该出去度个假,听说斯里兰卡的大海很美,真的假的?”
“你喜欢看海?”
许墨笑了笑说“是啊。”
许墨将所有工作转为了线上办公,每天许瑛在疗养中心的后花园里拄着拐杖练习走路,他就和团长坐在树下用电脑工作。
日子平静得仿佛忘记了时间流逝,这样的生活直到被周砚青的到来打断。
那大概是六月中旬的某一天,医护人员过来叫他时他正带着团长在疗养院附近的骑行车道遛弯,被告知有一位男士正在咖啡店等他时还有些疑惑,但当看到在树下坐着的周砚青时,这份疑惑就转变为了无措。
许墨还未有动作,团长就先他一步蹦跳着蹭到周砚青的脚边,仔细地嗅闻起对方的气味。
周砚青低着头打量着脚下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前面却突然传来一声“你在找我吗?”
周砚青抬头,看着许墨穿着一件棕色条纹的衬衫,站在树下微微歪着头问他。
恍惚间周砚青以为回到了八年前的复旦校园,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站起身“对,许阿姨她还好吗?”
许墨点了点头说“恢复得还可以。”然后牵着团长在周砚青对面的位置坐下,周砚青将一杯咖啡推了过来,旁边的碟子里还放了许多方糖。
许墨的目光从方糖上移开,问周砚青“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这个,何医生让我带来给你。”周砚青从包里摸出一个小袋子递给他。
“何恙?”许墨疑惑地接过,猜想或许是许瑛在医院里落下的什么东西。
“这是你养的小狗吗?”突然,面前的周砚青望着脚下的团长问。
“嗯,捡的流浪狗。”
“叫什么名字?”
“团长。”
对方又乱七八糟问了一堆,终于在周砚青问到“多少岁了?”时许墨忍不住打断他“你对狗很感兴趣吗?”
“还行。”周砚青笑了笑。
“我认识的有一家流浪狗救助中心,你想养的话我可以推给你。”
许墨觉得自己善解人意极了,可没想到周砚青却并不领情,听到他的话竟然立马耷拉下了脸。
“我不喜欢狗,只是觉得你养的小狗很可爱。”
又是这样,多年前的周砚青就很擅长用一些模糊不清的话术来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没想到多年后的他依旧没能改掉这个习惯。
许墨猜测或许是性格使然,于是没有再纠结,只是叹了口气又问他一遍“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呢?”
他难以理解周砚青的意图,明明可以直接将东西转交给疗养院的前台,却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里,还拉着他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许墨不明白。
可周砚青却又露出了一副和上次他们在医院分别时一样欲言又止的神色,然后对他说“吃饭。”
“?”许墨有一会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提醒他两人上次定下的饭约,他原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的客套话,没想到对方竟然当真了。
“等我妈康复后吧,你…”许墨停顿片刻,犹豫着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回德国?”
说完像是怕对方会觉得他纠缠不休,又解释补充“我好安排时间。”
“短期内不会回去。”
许墨的心奇怪地安定下来。
“那好,我到时候联系你,地点你定吧,就当是为你接风。”
许墨起身,打算送周砚青出疗养院,然后他跟在周砚青身后,看着对方走到了疗养院门口的公交车站。
“你没开车?”
“我车卖掉了,刚才打车来的。”
许墨动作一顿,没问对方怎么把车卖掉了。
“那我喊人送你吧。”
许墨原以为对方会拒绝,没想到,周砚青竟然意料之外地答应了。
他点了点头说“谢谢。”
许墨越发捉摸不透对方了,僵硬地转过头翻出手机开始联系人,其实他在海城也没几个认识的人,最后只能将电话打给了许瑛的助理。
两人就这么站在了马路,大概是见气氛太过沉默,许墨开口搭话。
“川城的救援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差不多,我主修的是肝肾类的临床病理学,在那边帮不上什么忙,何医生他们那一批骨科学的医生还留在那边。”
“哦哦。”许墨似懂非懂。
“留一个电话吧,到时候好联系。”突然,周砚青开口说。
电话,许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出一句“你换电话了吗?”
问出口许墨就后悔了,毕竟哪有人是七八年不换一次电话的。
周砚青果然也怔愣一瞬,解释说“换很久了 ,刚出国时没什么防范意识,手机被人偷了。”
许墨状似不经意地“嗯”了一声,低头望着脚下的柏油路面有些发呆,还是周砚青将手机递到他面前,说“输一下你的号码。”
才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许墨在周砚青的手机上敲下他的手机号,在他沉默的片刻时间里,其实他是想到了自己曾经换号码的原因。
那大概是周砚青离开后的第三年左右,他给对方打了个电话,但是没有打通,电话里说对方已经停机了。
那时他站在天台上,电话里的女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许墨才失魂落魄地垂下手,却因为没拿稳从指间滑落,“砰”地一声手机摔在天台的岩壁上,然后顺势弹起坠下了高楼。
手机自然报废了,许瑛得知后安慰他说这没什么,然后转头给他买了最新款的诺基亚,可是许墨却没有再去营业厅补办自己先前的手机卡。
许瑛的助理来得很快,许墨送周砚青上了车。
临开车前周砚青突然摇下车窗,对他说“许墨,下次见。”
许墨依旧如上次一样和他道别“下次见。”
许瑛的康复疗程结束后,许墨带她回了家,自从许瑛一个人住后,就将家里的阿姨遣散了大半,于是许墨又请了个护工带她定期去医院复查,自己则飞回了京市。
离开京市的这段时间许墨的办公桌上摞了一堆文件,一连三天都在事务所里忙的连轴转。
某天中午他刚吃完饭回办公室,一个陌生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他接起来,“喂你好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许墨不确定地又问了道“你好?”
“许墨。”
许墨顿时安静下来,电话那头是周砚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