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重逢篇13
接到许瑛电话时,周砚青正在看德国那边远程发来的电子医疗报告单,手机响起来后他一看,是个陌生电话。
“喂你好请问哪位?”
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说“小周啊,我是许墨的妈妈。”
周砚青蓦地变紧张起来,一下端正了坐姿“阿……阿姨,怎么了?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啊,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在川城时帮的忙,听说你回了海城,便想着请你吃个饭,你最近这段时间有空吗?”
“有的,那阿姨您定一个时间,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那行,我决定好时间后给你发消息。”
“好的,阿姨再见。”
挂断电话后的周砚青猛地松一口气,不禁思考起许墨的母亲为何会约自己吃饭,按理说就算约饭,难道不是许墨来问他吗?
虽然有些疑惑,但在对方发来时间地点后周砚青还是如约赴宴,根据许瑛发来的地址,周砚青站到了从前他来过的许墨家大门前,然后徘徊在门口斟酌了许久说辞,然后摁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许瑛,一见到他很热情地迎他进了门,周砚青笑着问好,环顾四周发现房间里只有对方一个人,于是他问“阿姨,许墨呢?”
许瑛一边开了饭厅的顶灯“他今天有事不在家呢。”
饭菜已经做好摆在桌子上了,周砚青拉开了椅子落座。
“阿姨,您竟然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周砚青开口问,不知为何,他看到对面的许瑛听完后像是露出了一个有些幽怨的眼神。
他有些错愕,怀疑自己是否看错,等周砚青眨眼打算再看时,对面的许瑛已经低下了头,片刻后又抬起头对他说“小周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那阿姨就长话短说了。”
望着对方认真的神态,周砚青有些发愣,“没事阿姨,你说。”
许瑛这才点点头,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站起身。
“阿姨今天请你吃饭就是想求你一件事。”说着,许瑛深深地弯下了腰。
周砚青太阳穴猛地一抽,连忙将对方扶起来,脑子里一团乱麻。
“阿姨您不用这样,有什么事情说就行了不用这样的。”
周砚青将许瑛扶到位置上,两人各自落座。
“我想请你在海城多留一段时间,几天也可以的。”
周砚青一时哽声,半晌才问对方“为什么呢?”
“许墨这个孩子,我小时候亏欠他太多,等到他长大后我一直想要弥补之前犯下的过错,可是直到他心里生病时我才猛然发现已经太晚太晚了。”
那大概是许墨刚生病那一年,许瑛一边要忙公司的事,一边去学校给许墨打点,还要定期带对方去医院复查,后来有一天许墨突然说他好了,已经没有再耳鸣失忆了。许瑛那段时间心情实在是太糟糕,竟然真就相信了许墨说的话,放心让对方回了学校。
结果等许瑛发现许墨自残的事时,对方的胳膊上已经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那时的许瑛完全愣住了,问对方这是怎么一回事,大概是她的表情过于骇人,许墨这个当事人表现得比她还要冷静,还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只是有时候脑子有些乱,然后这样能清醒一点。”
于是许瑛不敢问了,她不忍心将许墨好不容易伪装出的正常打碎,便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落泪。
后来她托关系找来外国进口的祛疤药,总是趁着晚上睡觉时偷偷进到许墨的房间,抹在对方的伤疤上。
那是有一天晚上,她还没有进房间就听见里面传来梦呓的声音。
“别走,你不要走。”
许墨躺在床上,不住地落泪。
“带我走吧,周砚青,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一瞬间,周砚青像是被当头一棒,冗长的耳鸣声盖住了所有的一切,只能听到许瑛有些哽咽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许墨一直喜欢的人是你。”
周砚青蓦地怔愣住,像是没听清般问“……一直?”
“对。”许瑛点头,“许墨第一次高考的时候因为填志愿我们闹了好一段时间的脾气,他想去复旦,甚至分不够滑档后还想要复读再次报考,我一开始没有同意,后来妥协了,因为他跟我坦白说他喜欢的人考进了复旦,他想要离对方近一点。”
许墨当时甚至没有说想要和对方在一起,他就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不敢奢望太多,只是想要“离对方近一点”就足够。
直到从许墨家里出来后,周砚青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在看到许墨手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疤时,他还能自我欺骗,或许那和自己的离开是没有关系的,可今天许瑛的一番话却残忍地将他的幻想打破。
许墨过得很不好很不好,因为他。
夜晚十点的“love”酒吧,谢礼一走进里厅,就听到吧台站着服务生们正低声说着话,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几人身后“讨论什么呢?”
服务生们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见是谢礼无语地说“老板!你干嘛吓我们?”
谢礼轻笑了一声“这不是见你们聊得正开心吗,说什么呢?”
一说这服务生们就来劲了,凑到谢礼身边低声说“我们在说那个坐在e区04的帅哥呢,喝了好久了,看起来像是受情伤了。”
谢礼依声往角落的卡座望去,“嚯”了一声。
“怎么了?”服务生问。
谢礼挑了挑眉,说“熟人。”
周砚青正在脑海里回忆着中午时许瑛说的话,突然上方传来一声“周砚青?”
周砚青抬起头,望向站在面前的人,感觉有些眼熟。
“不认识我了?谢礼。”
对方一说名字,周砚青就想起来了,谢礼,从前在周家举办的宴会上经常能见到,只是不熟,对方和陈瑶一行人走得近,后来听说被送去了美国读书,就再也没见过了。
谢礼招手让服务生送来了一瓶他珍藏的酒,坐到了周砚青对面“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去了德国,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不久。”
谢礼望着桌上的大杯小杯“你这是,借酒消愁呢?”
周砚青情绪不高,“嗯”了一声。
“为情所困?”
谢礼开玩笑说,毕竟印象里周砚青一直是副性冷淡的样子,为情所困显然不太可能,结果没想到对方竟然真就“嗯”了一声。
谢礼非常意外,替周砚青空了的酒杯里添上“说说?”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又或是谢礼完全不了解他和许墨之间发生的事的缘故,周砚青竟然罕见地向他吐露起心声“如果你有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但在八年前你选择不告而别,现在想要弥补,但对方却完全不接受,那应该怎么办呢?”
谢礼愣了愣,有些恍然,良久后才说晃“因为一把迟来的伞对淋过雨的人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迟来的伞,周砚青蓦地僵住。
谢礼晃了晃杯子里剩下的冰块“一句迟来八年的‘抱歉’对一个已经自我疗愈的人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你现在要做的不应该是求得她的原谅,而是让她再一次爱上你。”
周砚青的电话打过来时,许墨正在游泳馆,等他洗完澡从储物柜里拿出手机时,属于周砚青的未接来电已经将小小一个屏幕占满。
“?”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许墨回拨了过去,电话过了很久才接通。
“喂学长怎么了?”
“喂你好?”电话那头并不是周砚青,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许墨不确定地又看了一下手机,确实是周砚青的号码没错。
电话那头还在问“喂你好请问有人吗?”
许墨赶紧问“怎么了?”
“啊是这样的,这个手机的主人在我们店里喝醉了,刚才一直在给您打电话,您是他的朋友吗?方不方便来接他一下呢?”
二十分钟后许墨驱车来到了周砚青所在的酒馆。
对于周砚青是否喝醉许墨持怀疑态度,毕竟上次对方红的白的一起喝,结果睡了十多分钟就清醒了,只是等他来到酒馆,看到周砚青创下的“战果”后便没有再怀疑店员的话。
周砚青的卡座满地都是空酒瓶,对面还坐了个陌生的男生,两人都醉得不轻,许墨问一旁的服务生。
“请问这位先生的朋友你联系了吗?”
服务生一下红了脸,说“这是我们老板,好像是跟您的这位朋友认识,然后一不小心就多喝了几杯,您放心我们老板有自己的休息室不用管他。”
许墨听完感到有些匪夷所思“那好吧。”
最后在服务生的帮助下,许墨好不容易将周砚青拖上了车,然后开车去了对方下榻的酒店。
到酒店门口时把周砚青全身上下的口袋都摸了一遍才找出了房卡开门,等他终于将周砚青放到酒店床上,想要功成身退时,结果原本醉得神志不清的周砚青察觉到他要离开,竟然耍起了无赖,拉住了许墨的手腕不让他走。
“放手。”许墨甩了甩手腕,周砚青的手却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粘在上面。
“不放。”
“你现在这样,又是想做什么呢?”许墨的语气很无奈。
“我想……”周砚青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复又开口“我想和你回到从前,就像,就像我们大学时那样。”
以前从旁人口中听到许墨过得很好的消息,周砚青还能安慰自己,分开或许是两人之间一个正确的决定,可是直到回来后他才发现,对方过得并不好,至少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云淡风轻。
这让他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离开呢。
许墨睫毛轻颤了一下,然后冷漠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可是时间是不能倒退的。”
接着再给他重重一击“放手吧,我们都好聚好散。”
“不要,我一放手,你就要走了。”周砚青像一个顽皮的幼童,执着地不肯放开他的衣角。
许墨却做不到用善意的谎言去欺骗他说不会离开,他用充满悲悯的眼神望着对方,无奈地说“周砚青。”
“放手吧,我们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你这样做又是何必呢?”
许墨说完,周砚青还是没有松手,只是牵着他衣角的手没那么紧了,嘴里还在喃喃着“我不要……”
许墨有些鼻头发酸,他一边在心里鄙夷着自己一边将周砚青的手松了开。
突然,许墨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问对方“你想和我回到从前是吗?”
周砚青怔愣片刻后点头。
许墨深呼吸一口气,然后问“那你能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一声你要去德国呢?”
困扰着许墨的不是周砚青的离开,毕竟人人都有追求更美好生活的权利,他在意的从来都是周砚青的隐瞒,如果他当初没有打那通电话,周砚青是不是会直接不辞而别呢?
许墨理解周砚青的离开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突然去德国,而是问为什么离开却不告诉他。
“因为……”周砚青越说越小声,许墨忍不住凑近了对方仔细聆听,结果半晌没等来答案,低头一看,对方睡着了……
但那天晚上周砚青没能给许墨一个答案。
第二天莫妮卡给许墨打来了电话,原本以为对方是又来催他回京市复查,结果没想到电话一接通,莫妮卡就说“许你在海城吗?”
“嗯前不久刚回来,我大概会在七月中旬回京市,复查的时间到时候看你安排。”许墨说,结果没想到对面的莫妮卡却笑了笑然后说“不用了,我明天正好要去海城出差,你有空的话我们明天上午就可以进行复查。”
第二天上午九点,许墨按照莫妮卡给的地址来到了一家咨询室。
一见面莫妮卡就反讽道“真是好久不见了许,我都已经快要忘记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许墨无奈地说“莫妮卡,你知道原因的,上次错过复查时间是因为我去了川城。”
“好吧好吧。”莫妮卡摆摆手表示理解。然后照例问他“最近这段时间还有在失眠吗?”
许墨如实点头,然后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将突发状况告诉他的主治医师。
“莫妮卡,周砚青回来了,就是我曾经和你说的,我的学长。”
等到许墨讲完一整个和周砚青从重逢开始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过程后,许墨有些茫然地问对方“莫妮卡,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明白。”
莫妮卡觉得此刻自己好像不是心理医生,而是个情感咨询师,她结合了自己过往病人的情感史后谨慎地回答“许,你那位学长,周砚青先生,或许是……”莫妮卡纠结了一下措辞,然后说“坠入爱河了。”
莫妮卡非常浪漫地用了“fall in love with”,许墨顿时瞪大了眼睛。
“许,你要重新接受他吗?”莫妮卡问他,许墨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
莫妮卡从一旁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又拿出红蓝水笔,然后用树状法列了两种选择,第一种,接受,第二种,拒绝。
列完后莫妮卡开始分析起第一种“你有两种选择,第一种,重新接受他,那么会有几种不同的情况发生。”
莫妮卡又在接受下方画上三条线,“第一种,你们会一直在一起,这样应该会对你的病情大有帮助;第二种,悲剧重演,他或许会重新回到德国,到时候你的病情大概率会恶化;或者第三种,你们会在一起,直到你有一天能平淡接受对方的离开。”
莫妮卡又来到第二种选择“拒绝他,这样你的病情会一直保持在这个阙值内不上不下。”
莫妮卡非常理性地列出了各种可能,是选择安于现状,还是勇敢一搏全在许墨的一念之间。
看起来,红色的“接受”一方好像无比复杂,显得一旁蓝色的“拒绝”无比诱人,就好像是一个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突然遇上了一口水井,是选择待在原地,抱受着一口枯井混混度日还是选择继续前行,探索前方那不知是“渴死”还是“走出沙漠”的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那,那我应该怎么选呢?”许墨像是年少时遇上了一个难解的数学题,向面前的莫妮卡虚心求教。
但莫妮卡却将他的疑惑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许,你要跟随自己的心。”
说白了,这个复杂的问题最终只遵循着一个本源,那就是许墨到底还喜不喜欢周砚青而已。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还喜不喜欢他。”常年的心理治疗已经让许墨分不清他对周砚青的那份执着到底是因为喜欢还是年少时的遗憾而产生的不甘心。
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莫妮卡笑了笑,非常肯定地回答他“你知道的,而且一直都知道,你只是不愿意面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