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重逢篇完
七月中旬的时候,许墨从陈瑶口中听到了周砚青要回德国的消息。
那是距离周砚青醉酒事发后的一周后,远在京市的陈瑶给他打了个电话,一接通便问他“周砚青要回德国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许墨愣了一会才回答“没有。”
两人之间才经历了那样令人尴尬的场面,周砚青不告诉他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奇怪了,他竟然连你都没告诉?”
陈瑶有些讶异,许墨笑了笑说“他也没什么义务告诉我啊。”
陈瑶还是在奇怪,许墨三言两语打发了对方,结果挂断电话后才发现周砚青竟然给他发了短信。
“我后天上午十点的票回德国,你有时间来送送我吗?”
周砚青离开的那天许墨还是去了机场,到时值机口只有周砚青一个人。
看到他来,周砚青很开心,许墨问他其他人呢,他原以为是他来得太晚,结果没想到周砚青笑了笑回答“我没告诉他们起飞时间。”
“……哦是吗?”许墨含糊地回答,简单说了几句送别的话,两人默契地闭口不提那边晚上发生的事,直到周砚青的航班开始登机。
临别前周砚青和他说“我要走了。”
“嗯,再见。”
“你”周砚青突然开口问“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了吗?”
许墨想了想,说“希望你能睡个好觉。”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祝福,但对于许墨而言却是最真诚的祝福。
希望你能忘记一切,开启新的生活。
这是一个,和许多年前周砚青离开海城时一样的艳阳天,只是这次许墨没有再固执地买下一张同程的机票,却坐在咖啡厅里悄悄望着飞机远去,而是站在接机口,平静地望着对方离去。
许墨觉得这或许是一个阶段性的进步。
原来八年的意义便是能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在乎的人离开。
直到看着飞机划过天际线,驶离了视线范围内,许墨才离开,结果在走到地下车库时,突然被几个穿着黑衣服的安保人员拦住了去路。
“是许墨先生吗?”
许墨谨慎地回答“请问有事吗?”
“我们周总找您有事。”
“周总?”许墨疑惑道“周砚青的父亲?”
“是。”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许墨还是跟着他们去到了周家老宅里,这还是许墨第一次来周家老宅,坐落在四环外的小山庄里,景色宜人。
下车后许墨被一路带到了书房的休息区等待。
过了一会儿周砚青的父亲,周烨就来了,对方还是八年前一样,只是眉眼间略显疲态,少了几分意气风发。
许墨站起来问好“周叔叔。”
周烨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拿起茶壶开始斟茶,开门见山地说“小许啊,我今天叫你来呢是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许墨想不出能有什么事是什么能做到对方却做不到的“你说周叔叔。”
周烨将泡好的茶杯推到许墨手边“我们几年前也见过了,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要你帮我说服砚青回周家。”
“回周家?”许墨有些没理解。
“对。”周烨说,“这两年我的女儿一直想要吞并公司的股份,我需要周砚青回来主持局面,前段时间他回国后我一直试图劝说他,但一直没能成功。”
许墨不知道周砚青为什么要离开周家,也不想理解对方口中的那些错综复杂的豪门关系。
“这我大概无能为力。”许墨很明确地拒绝,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和周砚青断绝了父子关系,却要来找他调解,难道自己是什么家庭矛盾调解师吗?
“所以你是不愿意?”听到许墨的回答,周烨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
“周叔叔说笑了,我一个外人又怎么能消弭你们父子之间的矛盾呢?”许墨说。
周烨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的怪异表情“当然是因为你,周砚青才不愿意回来。”
许墨表情蓦地怔住“什么意思?”
周烨的表情更疑惑了,“你不知道?”
此刻,许墨心如擂鼓,隐约能猜到那个困惑他多年的谜团马上要被揭露答案“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在周砚青离开那年的冬天,除夕那天的凌晨,你们被记者拍了照片,周砚青没有和你说吗?”
许墨顿时愣住,记忆一下被拉回到八年前的那个雪夜,跨年夜,初雪,他们干了什么?有关周砚青的记忆纷沓而至,对,他们当时接吻了,就在他家旁边巷子口的路灯下,许墨记得很清楚。
他僵硬地开口“然后呢?”
周烨继续说“那时我正是竞选市长的重要时期,我的竞争对手就派了记者盯着周砚青,想从他那儿挖到什么关于我的新闻,结果拍到了你们接吻的照片。周家是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丑闻被外界知晓的,因为要避风头,然后我就送他去了德国。”
“所以,只有你才能说服他回来。作为交换,你可以随便提一个条件,只有在我能满足的范围内都可以实现。”
周烨说完后,书房里安静了许久,然后许墨开口了,却不是提要求,而是问“他当时想离开吗?”
周烨皱了皱眉“什么想不想的,和权利比起来他的想法算什么?”
许墨低着头,他突然想起来八年前周烨来找自己的那次谈话,他一下就想明白了。或许当时的周砚青知道自己即将被送出国时还反抗过,所以那时的周烨才会来问自己想不想和周砚青一起去德国,只是当时的自己拒绝了;或许为了逼周砚青出国,周烨还用了“某些手段”威胁过对方,所以在周砚青断绝和周家的关系后,周烨才会来找上自己。
此刻,一切的不解和疑惑都有了答案,周砚青为什么会在那年的生日那么颓丧,为什么会那么突然地去德国留学,为什么会在八年后还对当初离开的原因闭口不谈。
清楚过后,许墨一下笑出了声“算什么?那么现在呢?你又为什么想让周砚青回来?是您的女儿管理公司会让你觉得羞耻,所以和这个相比的话,同性恋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此刻许墨无比后悔八年前第一次见周烨时的尊重,他收敛起笑颜,冷声开口。
“我收回我八年前说的话,同性恋不是被整个社会排斥的,只有像你这种人才会将他当作是什么耻辱安在周砚青的身上,你从来都看不到他身上的优秀,你看不见他为了学术报告泡在实验室的每一个凌晨,也看不见他母亲离开后他的痛苦挣扎,更看不见他因为你的一己私欲,而被同学排斥,霸凌。”许墨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仿佛能看到八年前和他同样站在这个位置的周砚青,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逼上绝路,逼得离开自己的故乡,离开自己的母亲,离开熟悉的一切。
那时的周砚青是否和他一样愤怒,一样委屈呢?许墨无从得知。
“像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原谅,还有,您大可以将我是同性恋的消息印在报纸上在满海城贴得铺天盖地,我不在乎。”说完再不管周烨难看的脸色,转身走出了书房。
一路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宅院,接着徒步走下了山,然后许墨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最后竟然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城中村的白兰巷。
周砚青离开后的日子里,或许是因为不愿接受对方离开的事实,许墨有很多次路过白兰巷,却从来没有上去过。
可是这次许墨犹豫片刻后抬脚上了楼,熟悉的“306”门牌,熟悉的牛奶箱,熟悉的一切,许墨鬼使神差地打开牛奶箱,学着曾经周砚青的样子从已经生锈的牛奶箱缝隙里摸出一把钥匙,不受控制地打开门。
打开门,扑面而来陈旧的气息,房间里和许墨记忆中的样子毫无二致,只是所有的家具都被白色的防尘布遮盖住,包括角落里的那架卡瓦依钢琴。
大一那年的元旦汇演上那是他第一次见周砚青弹钢琴,一晃数年,对方演奏的《天空之城》却犹在耳畔。
听他留下的音乐,抽他抽过的烟,走他走过的路,就好像对方从未离开。
如果还有遗憾地话,大概是没能亲眼见到对方在自己近前弹奏这首曲子。
许墨怔怔地走到钢琴前,轻手撩起了遮盖的绒布。
忽然,许墨的手顿住了,他看到黑色的琴键盖面上,一个灰色的绒布盒子正安静地躺在上面。
此刻,眼前的盒子就像一个潘多拉魔盒,诱导着许墨打开,可是当他真的打开盒子时,却是彻底愣住了。
盒子里零零碎碎放着许多东西,周砚青母亲留下的手表,当年离开时他送给对方的表带,还有……一根红色的丝带。
那是非常眼熟的一根红丝带,由于存放太久,丝带的周边已经起毛絮,上面黑色油墨笔写下的字也被晕染地有些看不清,但许墨却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高三毕业那年在成人礼那天写下的理想院校。
“复旦大学法学系”
曾经在成人礼上写下美好愿景的红色丝带不慎遗落,却在十年后的今天重新找到了。
盒子的最底下还压着一纸信封。
许墨将它抽出来,粗粝的牛皮封面上写着一串英文。
“It means it will never be sent.”
意思是永远不会寄出的信件,收件人那一栏写着许墨的名字。
许墨坐在地上很久,然后像是接受他等候已久的审判般缓慢地打开了信封,将里面折叠的信纸展开。
“致许墨:
很遗憾我没有勇气将这封信交到你的手里,许墨你知道吗?其实我比你想得要更早认识你,就在我曾经和你提过的秀湖公园里,第一次见你时你举着相机在湖边拍风景,我看着你将那一群欺负流浪猫的小孩赶走,然后偷偷将他们的皮球扔到远处的芦苇荡去,那时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许墨的记忆被拉回至高二那年的暑假,那是杨泽川刚去世不久,他被许瑛接来了海城,他还记得那天他给那只流浪猫买了两根淀粉肠,由于听不懂海城话还被小卖部多坑了五块钱。
原来曾经周砚青说他们或许早在高三开学前就见过是真的。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对你产生的感情,或许是在你将我母亲的手表找到然后将它放在我抽屉里时,其实我那时候找到了混混里的其中一个人,却得知手表已经被你给截胡了,我后来老是忍不住猜想你当时站在台球厅里的心情,会感到害怕吗?
真正确定对你的感情是在宜城,喝醉酒的你眨着一双朦胧的眼睛望着我,那时我就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会想光明正大地亲吻你的脸颊,和你那笑起来时微微上扬的眼尾;会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即使很久不说一句话,也能望着你许久;会想牵着你的手,一遍遍向你诉说我的情感。
总觉得和你相处的时光太短了,短的就像做了一场梦,如果时间能重来就好了,我一直会好好记住你的样子。
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即使是北冰洋和尼罗河也会在湿云中交融,那我们是否能再见呢?
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能重逢的话,那时你是会恨我,还是会想念我呢?(这里两句话被划掉了),你大概会恨我吧。恨我的不告而别,恨我一声不吭地离开。
如果今后再也不会相见的话,那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你能彻底忘掉我,因为不论是记恨或是其他,在心里长久地想着一个人是会产生痛苦的,我不想让你因为我产生痛苦,我希望即使没有我的陪伴,你也能一直开心。
祝,安好。”
安静……
房间里是一片安静,许墨坐在钢琴凳上许久许久,最后唤醒他的,是落到泛黄信纸上的一滴泪,熟悉的“啪嗒”一声,好似将他拉回到记忆中宜城喝醉酒的那个夜晚。
八年的时间太长太长了,记忆中周砚青的笑颜都有些模糊不清了,而分别时的决绝却又异常地清晰。
可人这一辈子,又能有几个八年呢?就像陈瑶说过的,迈向新人生的第一步是释怀,与其留在原地固步自封,为什么不愿意走出去呢?为什么不愿意试着相信对方,给两人再一次相爱的机会呢?
说白了,都是因为他还在意周砚青罢了,因为在意,所以对方的一言一行都牵绊着他的思绪;因为在意,所以对待他的接近难以拒绝;因为在意,所以害怕承受对方再次离去会带来的伤害,于是心安理得地缩进自己花八年时间锻造起的蜗居里,安静地当起他的胆小鬼。
他曾经问陈瑶喜欢是什么样的,对方说喜欢一个人是感同身受,那时他并不理解,现在却真真切切地明白了,原来在和周砚青分开的八年里,困在过去暗自仿徨的,从来都不止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