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新年
周砚青的工作赶在元旦前夕结束了,三天后办完了小白的各种手续后两人就启程回了国。
南方一般会选择在过年上香,新年的第一天早上,外面窸窸窣窣地下起小雪,吃过早饭,周砚青开车带许墨去祭拜周晚玉,到达墓园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墓园的管理人正用铲子清理着路面。
擦碑,松土,上香。
周砚青的动作显然非常娴熟了。
扫墓进行到一半,早上喝的豆浆起了作用,许墨去了墓园里的公共卫生间。
偶然遇见周怀南时,对方正倚靠在路边的栅栏上,揣进兜里的左手腕上别着一个黑色的口袋,被冻得通红的右手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燃,见到许墨先是一愣,后又反应过来露出一个客套的微笑,“真巧,新年快乐”
“同乐。”
“和大哥来祭拜周阿姨?”
许墨见对方手里的黑色袋子,猜想对方大概是来祭拜周烨的,于是简单点过头后就打算离开。
“等一下。”周怀南突然开口将他叫住。
许墨回头问“怎么了?”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许墨想不出周怀南有自己能有什么共同话题,如果有的话,那也只有周砚青了。
想到此,他转过身道“你说。”
“听说周砚青现在还没工作。”周怀南没头没尾地说道,大概是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切齿,连装样子的“大哥”都不喊了。
“?”许墨有些不明所以“然后?”
“方便的话你告诉他,周烨留给他的股份还一直留着。”周怀南有些别扭地说“他要想回来的话随时都可以。”
许墨猜这大概是对方变相的求和,虽然语气不太诚恳。毕竟据他所知周砚青和周家的关系不能说不好,只能用非常恶劣来形容。
许墨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说“我会转告他的。”
“还有。”周怀南又说“之前周砚青去德国的时候,拍下你们照片登上报纸的记者,是我找的。”
此话一出,空气都沉默了下来,随后周怀南又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抱歉。”
许墨安静片刻,“你不用和我道歉,这话你应该对周砚青说。”
周怀南先是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露出一声自嘲的笑说“你和他还真像。”
回到墓前的许墨就和周砚青说了他遇见周怀南的事,“她应该是来祭拜你父亲的吧,我看她手里拎着贡品。”
谁知周砚青却摇头,“不是。”
“她是来看周怀瑾的。”
周怀瑾?
这个名字许墨没听说过,周砚青又解释说“是她的亲弟弟,但很多年前去世了。”
经此一说,许墨久违地想起来大学时候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关于“周砚青”的身世,大概就是周砚青的弟弟出车祸去世,周家才将对方认回。
担心触及到周砚青的伤心事,许墨不问了,燃了三根香给周晚玉供上,低头时他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想“周阿姨,如果您在天有灵的话,就保佑周砚青平平安安吧。”
年后的某一天,许墨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回附中一趟,两人闲来无事,当即便开车前往。
新年伊始,学校看起来很冷清,只有一个保安在看守大门,知道他们是往届毕业生后没怎么为难就放他们进去了。
附中许墨已经有十多年没回来过了,两人走在略显冷清的操场上,聊着多年前的话题。
后山上依旧挂满了这一届高三毕业生的飘带,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过。
许墨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周砚青“我的那根红飘带是你给我拿走了吧,怪不得我后面再回来的时候没看到。”
周砚青理亏,难得在一旁没有反驳。
离开后山的时候路过高三的明理楼,两人还意外撞见了个老师。许墨瞧着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直到身旁的周砚青不确定地喊了一声“杜主任?”
许墨这才想起来面前的中年男人是附中德育处的杜主任。
杜主任没怎么变样,只是鬓角多了些白发,眼镜度数大概也增高了不少,抬眼打量了周砚青好一会儿才惊喜地问“小周?”
“你小子不是在德国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砚青笑着回答“前段时间回来的,一直没空出时间回来看您。”
“不是放假吗您怎么回学校来了?”周砚青又问道。
“哎呦这不是过几天市里有个竞赛嘛,结果有个学生的证明文件给搞丢了,我这要去档案室给他找备份呢。”
档案室在隔着一个操场的老实验楼里,海城的雪只下了几天,此刻虽然已经没有再下雪,但路面上的积雪还是会有些打滑,于是周砚青开口说“您在这里等着我去拿吧。”
杜主任先是推辞一番,最后实在拗不过,将文件的具体位置告诉了对方。
周砚青离开后杜主任才问许墨说“你是许墨吧?”
“杜老师怎么记得我?”许墨可不觉得他一个身无长物的高三转校生会让年级主任毕业十年了还恋恋不忘。
然而杜主任听了他的话却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意味深长地说“这可是个大乌龙啊。”
附中成立多年,杜主任见过的成绩优异的人数不胜数,家庭困难一边勤工俭学还能保持品学兼优的人也不在少数,但像周砚青这样家里有钱还半工半读的人却很少见了。
“那时候我问他为什么要去兼职,他只说想攒点零用钱,也不跟我说原因。次数多了我也不问了,后来又听说他的理想大学是清华,就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典型的家里有钱却想着独立靠自己,离家越远越好的孩子,以至于后来听到他想要保送复旦时我非常难以理解。”
杜主任说着推了推眼镜“我那时一直认为周砚青的性格是非常理性的,绝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时兴起就放弃既定目标的人。然而当我问起他原因时,他却只说海城有值得他留恋的一切。”
这样一句匪夷所思的话,让当时的杜主任半晌也没能思考出结果,最后只得挥手放对方离开。
结果周砚青出办公室的时候路过失物招领处,不知见到了什么,然后对管理的老师说了一句“老师,这是我一个认识的朋友,我帮他领回去吧。”
周砚青说着举起面前的一张学生证示意,招领处的老师常见对方进出德育处,于是放心地点头说“没问题。”
周砚青很开心地笑了笑,说“谢谢老师。”
这一笑,让不远处的杜主任心下一动,敏锐地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来,于是待周砚青出了办公室后,当即站起身去到失物招领处,问管理老师“刚才周砚青拿走的学生证是哪个同学的?”
显然管理老师也没仔细看,性别班级一概不知,回忆半晌才不确定地说“好像是叫……许默?”
许茉?许默?怎么听怎么像个女生。
杜主任当即茅塞顿开,然后草率地得出周砚青坚定地放弃清华选择复旦的原因:周砚青早恋了,对象极有可能就是这个叫许茉还是许默的女生。
回忆至此杜主任都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我当时真是糊涂了,还在花名册上找了好久姓许的女生,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旧事重提,杜主任还是觉得有些好笑,可许墨却是有些笑不出来,毕竟从某种程度上讲,杜主任担心的没错。
“还是后来实在没找着问了周砚青才知道,我还不信邪去翻了花名册,你这么多年没怎么变过。”
杜主任后面又问了他去了哪个大学。
“复旦。”
杜主任有些意外“那还真是有缘分呢。”
周砚青只去了大概半个小时就回来了,杜主任邀请两人进德育处喝茶,聊到一半时杜主任不可避免地又提起刚才和许墨聊的话题。
许墨有些尴尬地站起身说出去透口气,杜主任猜到对方脸皮薄,“哈哈”笑了两声,大手一挥放许墨出了办公室。
周砚青在里面和杜主任说话,许墨便在外面的走廊上闲逛,看楼下久违的后操场,看荣誉墙上贴着的学生代表,看廊檐外的太阳透过云层露出一丝光亮。
校园里一片安静,冬日的上午连声鸟叫都没有。
想到刚才杜主任说的什么有缘分的话许墨忍不住笑了出来。
其实哪有什么缘分,有的只是两个人的互相试探罢了。
许墨一直在追逐,小时候牵着许瑛的衣角追着对方蹒跚学步;少时拾起杨泽川留下的相机,学着记忆里父亲的样子留下一张张照片;后来认识了周砚青,便一次又一次地跟上前,追随着对方前进的方向。
DV里保存了十年的录像,学习了七年的德语,手臂上增生的疤痕,拨了许多次也没能成功打通的号码。
等他终于感到疲惫,停下脚步想着休息片刻时却恍然发现,他一直跟随的那个人早已不在遥远的前方,而是走在了他的身侧。
虚无缥缈的梦得以实现,而斑驳的雨季也终于过去了。
“在想什么?”身侧突然传来熟悉的一声。
许墨转起头,和周砚青对上目光。
周砚青眉眼间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就这样安静地望着许墨,仿佛眼前人便是他的全世界。
一如那年初见对方。
许墨笑了笑,回答说“在想……”
“天终于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