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喜欢
浓重的潮湿霉味裹挟着淡淡的铁锈气,顺着鼻腔钻进肺腑。
江眠是在这样黏腻阴冷的气息里苏醒的。
入目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只有极远处隐约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地下室逼仄逼仄的轮廓。
墙面斑驳剥落,一滴冷水从头顶粗糙的石顶坠落,“嗒”地砸在地面积起的水洼里,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他身下垫着一层干枯发黄的稻草,秸秆尖锐的棱角硌着脊背。
在帝都里,这是一处连阳光都不屑于眷顾的阴暗角落。
他没有立刻动弹,只是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不动声色地将周遭环境尽数纳入眼底。
身旁,维洛还陷在昏睡中,呼吸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位出身伯爵府的小少爷,平日里永远是矜贵傲娇、眉眼带傲的模样,焦糖色的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可此刻,却全然没了往日的神气。
他的发丝乱糟糟地散在稻草上,几缕柔软的碎发垂在额前,沾着薄薄的冷汗,黏在白皙饱满的额头上,平日里总是扬起的精致下颌,此刻放松着,唇瓣没了血色,少了那份趾高气昂,多了几看着竟比平时脆弱了不少。
江眠的思绪慢慢回笼,拼凑起昏迷前的碎片。
那时他还在私人包厢里,乖乖站在离小少爷不远不近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做个听话的陪同。
可维洛却没打算让他清闲,从一开始断断续续问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到后来,话题彻底绕到了西伦身上,再也没移开过。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询问,后来便彻底变成了维洛单方面的炫耀与回忆,语气里的骄纵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欢喜。
“那天皇宫的晚宴,来了好多贵族,还有几位前来贸易的使臣,西伦大人好多人围着,所有人都在看他……”
维洛说着,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指尖紧张地攥着礼服的衣角:
“但是他一眼就看到我了,还隔着那么多人,温柔地对我笑了。”
他转头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江眠,又立刻扭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高傲,可声音里的甜意却藏不住:
“嘁,你这种平民,肯定想象不到那种场景,西伦大人那样的人,本就该是所有人的焦点。”
江眠只是低着头,乖乖应着,没多说话,心里想着,客人的脸蛋肯定已经红透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维洛的声音更小了,带着浓浓的羞涩,连耳朵尖都红得快要滴血,平日里傲娇的语气软了不少:
“那天我刚到能参加宫廷宴会的年纪,第一次去那么大的场合。”
他顿了顿,想起西伦当时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西伦大人看出我拘谨了,特意走过来,亲切地问我习不习惯,还跟我说不用怕,他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像天使一样……”
维洛自顾自地诉说着与西伦的点滴,从皇宫宴会的惊鸿一瞥,到日常相处的细碎温柔,焦糖色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水色的眼眸里是藏不住的羞涩。
可不远处的侍从,自始至终都维持着背对的姿态,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份极致的安静,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维洛滔滔不绝的热情。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激动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满。
他转头看向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水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语气带着点愤愤的意味:
“喂,我没让你连声音也不出吧?”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鼻尖微微皱起,带着几分莫名的揣测,声音拔高了些许:
“你是不是在嫉妒西伦大人对我这么好?”
江眠的身子轻轻动了动,只是缓缓侧过半边脸,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声音慢吞吞的,听不出情绪:
“我在听,客人。”
“您说的我都有在认真听,只是,有一点我有些不解,如果您不允许我提问的话,我就不多话了。”
维洛盯着他的背影,心里仿佛有两个他在打架。
明明是自己要求江眠背对他,不许他看,可此刻这样说话,却总让他觉得怪怪的。
对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透着一股诚恳的劲儿,不讨厌,甚至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点命令的意味:
“喂,我命令你转过来!你要问什么?”
维洛仰着下巴,摆出少爷的姿态,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大方:
“我大发慈悲地回答你!”
听到客人的允许,江眠这才转过身。
他黑色的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眉眼,刻意避开了维洛的眼睛,没有与维洛对视,整个人透着一股乖巧又疏离的气质:
“您究竟......爱着西伦大人的什么呢?”
他听了很久,从维洛充满激情的描述里,听出了崇拜、敬畏、向往,还有对西伦接近自己时的羞涩与欢喜。
可那些欢喜,更像是对完美之人的追捧,唯独没有那种独属于恋人的、炽热的爱。
江眠实在不明白。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砸地维洛心里瞬间激起千层浪。
“你,你放肆!”
维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眼眸里瞬间泛上一层水光,他猛地跺了跺脚,焦糖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晃动,有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根本就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带着点哽咽,却依旧强撑着骄傲:
“西伦少爷的全部我都喜欢!他温柔,亲切,他……他……”
他想说出更多赞美,可话到嘴边,却像被卡住了似的,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脸颊越来越红。
他瞪着眼看向江眠,对方却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没有情绪的模样,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没有丝毫波澜。
他凭什么这么问他!
维洛再也忍不住,猛地快步冲过去,一把揪住江眠的衣领,将人拉近。
江眠的身形微微一晃,黑色的发丝随着拉扯的动作晃动,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
维洛怒瞪着他,水色的眼眸里满是委屈与倔强,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格外坚定,像在宣告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就是很爱很爱西伦大人!你不许质疑我对大人的感情!”
他的手紧紧揪着江眠的衣领,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听到没有!”
江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了情绪的水色眼眸,沉默了几秒,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他的声音温吞,带着一丝轻轻的叹息,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是我失礼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客人,指名时间到了。”
他微微低下头,语气诚恳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您别生气。如果您有了真心喜欢的人,我由衷地替您感到开心。”